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，李竹风从十六铺赶回来。

他进门时喘得厉害，裤腿上溅满了泥。陈醒看了他一眼，先倒了半碗水推过去。李竹风没接，急着说：“查船了。”

陈醒把水碗放下。

“76号的人突然到码头，专门查从苏州河过来、在十六铺卸货的小船。船主是本地人的，才放行。如果不是，当场扣人。”

“扣了几个？”

“两个。”李竹风说，“一个是在码头上给军统递过信的挑夫，一个是替我送过货的船工。”

陈醒沉默了一下：“他们怎么知道查这两个？”

李竹风摇头：“那船工平时不跑十六铺，就这两天才来。挑夫也是。连摆渡的人都不一定认得他们。可76号的人一到，直奔的那条船，就是船工泊在河汊里的。像早就知道。”

陈醒说：“可能是陈恭澍的人透露的。他们知道哪些船是军统在用的，哪些人是在给军统跑腿。”

李竹风说：“我看见那个船工被从跳板上拽下来，一筐货翻在泥地上。76号的人看都没看货，先把他的鞋脱了。”

陈醒脸色微变。脱鞋，是看脚。常在船上的人，脚底有常年踩桨留下的厚茧，走路外八。76号的人在按“船工”这个身份认人，不是按脸。

“他们这是在清码头。”陈醒说，“要把所有给军统跑过船、递过信的人先筛出来。能扣一个是一个。”

他立刻对陆振山说：“所有跟这两个人有接触的人，今晚必须换地方。你暂时不要回苏州河仓库。”

陆振山应了，从后门出去。

屋里只剩陈醒和李竹风。陈醒走到桌边，倒了一碗水，没喝。

“前几天不动，今天突然动码头。”陈醒说，“李士群不是在搜人。是在试水。他想看看我们还有没有反应。”

李竹风说：“我们没动。”

“没动就对了。”陈醒说，“他试不到，才会自己往里走。我们往后只会更难。码头这条线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了。”

上午十点，日本宪兵和76号的人到了顺兴商行。

门板关着，人没进去，只站在门口敲了几下，又凑到门缝往里看。旁边茶叶铺的伙计出来说了一句，这店刚盘下来，还没开张。那帮人站了不到两分钟，就走了。

陈醒后来听陆振山转述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没开张，他们才更记不住。门面不要动，让它再旧一点。”

下午，陈醒再次让秦三顺把马有财换下来的那身衣服找了出来。马有财已经能下地走动，但陈醒没让他出门。

他没去码头。他只走到十六铺外沿的一处茶馆，临窗坐了一刻钟。从这里能看到码头方向的几个人影，都是短打。

陈醒数了数，至少四个，两个站在跳板口，一个在查船，还有一个手里拿着本子。记什么，看不清。但他们不像临时来的。像是来常驻的。

陈醒喝完茶，起身从后门离开。回到陆家弄，他对秦三顺说：“给周墨林发报。十六铺码头已经在76号手里了。让他的人别走码头。”

秦三顺敲了。周墨林回电，还是四个字：“收到。即办。”

傍晚，陆振山带回另一个消息。

“李士群昨天去了白木。”他说，“带了姓万的，就是76号第一处那个。从后门进去，待了两个多钟头。出来时脸色很不好。他走之后，白木外围有几个岗哨换了人。原来全是日本兵，现在混了几个便衣。看着像76号的人。”

陈醒听到“白木”两个字，手停了一下。

“便衣有几个？”他问。

“三个。”陆振山说，“两个在卡子附近，一个在西边小门。不查人，只站着看。”

陈醒没说话。李士群去了白木，而白木一直是竹内康介的局。

“白木那边，加强监视。”陈醒说，“看那些便衣是不是长期站，多少人换岗。不要有任何行动。”

陆振山应了。

夜里，周墨林又发来电报：

“李士群离开白木后，去了陈恭澍住的院子。谈了一个钟头。出来时，陈恭澍送他上车。”

陈醒把电文看了两遍。

李士群去白木，可能是接管外围。去陈恭澍那里，估计是布置任务。两只老狐狸联手，军统上海区恐怕难以安宁，整个上海恐怕会血雨腥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