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作安说:“但也要保持警惕。中统比76号更难防。76号抓人,我们看得见。中统渗人,是往骨头里走。”
陈醒点头。
“李士群放出来的人,你怎么看?”傅作安低声问。
“我让周墨林去接了。甄别由他做。”陈醒说。
“可以。”傅作安往里间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但接回来的人,不能都放一个篮子里。赵永年要是还行,就放行动队。小丁和钱宝生,先放外围,让他们抄报、送报,不碰核心密码。人用起来,但不能让他们摸到新频率。”
陈醒说:“我也这么想。李士群放人,是否有被他策反的人,我们很难通过一次甄别完全弄清。外围先用着,考察一段时间再说。”
傅作安点头:“人被放出来,是回来干活的。干得好,再往里面放。干得不对,就在外头待着。”
陈醒也将声音压低:“赵永年先不用。让他在法租界跑几趟送信,看看身后干不干净。周墨林的人会反盯他。两周后若没问题,再让他碰西区。”
傅作安说:“行。这样更稳。陈恭澍现在缩在麦琪路,我们的人不能急着往他身边送。”
陈醒点头。
“行动队能找回来多少人?”傅作安问。
两人把名单对了一遍。能用的还有十一二个,都是没进过76号的。陈醒指着一个名字:“这个在虹口,让周墨林先去。”
“行。”傅作安说,“行动队暂时以这里为点。商行陆振山看。电台科先放着。”
陈醒说:“电台不急。等赵永年他们看过,再定。但我们不能只有一个点。苏州河仓库是明的,陆家弄是暗的。商行在明,水路在暗。还要再找两处,一处放器材,一处做中转。这样一处出事,不会全断。”
傅作安说:“我也在找。南市那边有几处旧栈房,地方偏,但水路方便。万顺他们今晚就是去踩点。”
陈醒点头:“水上交通,李竹风负责。陆上交通,陆振山。电台归秦三顺。我们两个,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超过半个钟头。以后见面,都走李竹风的水路。”
傅作安说:“好。上海区要重新站起来,不能还是过去那套。一个点,一批人,一次被抓就全完。我们要的是散。人散,点散,线也散。李士群不可能把所有线都按住。”
陈醒看了他一眼。傅作安今晚说的,也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。上海区不是要回到过去,是要换一种活法。
“沈小姐那边,没事吧?”傅作安说。
陈醒抬头。
“谢谢区长的关心。人没事。宋三爷加了两个门房。李士群把那边的人也撤了。”
傅作安点头:“越松越要小心。我们不能再出任何叉子,否则——”
话没说完,傅作安长叹一声。
陈醒点头称是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,陈醒把赵永年从里间叫出来,当面对他说:“你今晚歇在仓库。明天一早去法租界,周墨林会给你安排地方。先跟着跑腿送信,别的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赵永年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陈醒起身,李竹风已经在船上等。傅作安送他到门口。陈醒回头看了一眼仓库,里头灯灭了,只剩门缝里一线极淡的微光。
船过苏州河,快到十六铺时,李竹风忽然说:“后面好像有船。”
陈醒没回头。他侧耳听,桨声很轻,从上游跟下来。
“别停。”陈醒说,“往左岸靠。”
李竹风把船往暗处划。后面那条船没有加速,也不靠近,只在远处跟着。
过了十六铺,陈醒让李竹风靠岸,自己先下船。两个行动队员在岸上各走一边,很快散开。陈醒绕了三条街,再回头,河面上那条船已经不见了。
回到陆家弄,陆振山还没睡。
“后面有条船,跟了一路。”陈醒说。
“李士群的人?”陆振山问。
陈醒摇头:“他现在不会动手。他没找到账页之前,不会这么鲁莽。”
陆振山想了想:“特高课?”
陈醒走到高窗边,把黑布掀开半寸。外头没有月亮,弄堂里黑得很。
“难说。”陈醒说,“也可能是梅机关,或者海军的人。影佐和岛田都盯着上海的水路。李士群只是明面上收了手,其他人可没有。”
他放下布,回到桌边坐下。
“明天让秦三顺给周墨林发报。人都接,甄别从赵永年开始。小丁和钱宝生先放外围。”陈醒说。
陆振山点头。
陈醒走到后门,把门从里面别好。
李士群暂时不会动。可这不代表上海滩就平静了。
76号往后退了一步,梅机关、特高课、海军,还有中统,可能全都往前迈了半步。
陈醒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站在棋盘上,是站在一张正在收拢的网里。每条线都在动,都朝着他慢慢合过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