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在里面。
封在里面。
雷工点点头,把车门拉上,又拉了两下才卡住。
我干这行二十多年。他说,头一回碰上把东西原样封回去的。
车开走了。
封楼的前一天晚上,温眠来了。她没进院,站在围挡外头,围挡高过她的头。
我搬家了。
搬到哪儿。
宿舍。她说,这边房租涨了。
那你以后录不到了。
录得到。温眠说,六楼那家我认识,她让我上去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一个小硬盘,巴掌大,用挂绳系着。
这个给你。
什么。
两年多的。她说,从我开始录到现在,一天一份,四百多个。
你给我干什么。
我也说不清。温眠说,你那边那台机器响过之后,我回去把旧的翻了一遍,翻出来一些东西。
什么东西。
你先听。
听不出来呢。
你会听出来的。她说,你不用全听,听中间那段。有一段底噪跟别的不一样,别的都会飘,那一段不飘。
她把挂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又递了递。
拿着。
那天夜里他值最后一班。
三点多下了播,他把监听音箱关掉,把推子归零,钥匙插在锁孔上没拔,上了三楼。
三楼的板子钉完了,楼道里没有灯,只有机房的灯从楼梯口漏上来一点。他摸着墙走,走到东头那间屋的洞口。
里面有光。不是灯,是手电。
孙伯站在机器前面。
老人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着白棉花。他没坐,站着,右手拿着一把扳手,很小的一把,柄上缠着布,布已经黑了。
他拧了一颗螺丝。拧完用手背在铜排上碰了一下,退后半步,站住。
江声。
老人没回头。
我知道你在。
江声进去了。手电搁在机壳顶上,光斜着打在侧板上,把六根铜排照得一行一行的。
您一直来。
多少年。
记不清了。孙伯说,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。
您怎么找着它的。
图纸。老人说,那卷图纸是我让老周递出去的。
江声看着他。老人把扳手换到左手。
您让雷工找到这面墙。
为什么。
孙伯没答。他把手电拿起来,照着铜排,一根一根照过去,照得很慢,像在点人数。
这六颗你别乱动。
我动过。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
动了哪两根。
四和五。
换成什么样了。
照图上接的。
孙伯站着没动,站了很久。手电的光从他手里往边上溜,落到墙上,把粉笔字那片黑照出一层毛边。
照图上是对的。他说。
那为什么反着接。
反着接它不动。孙伯说,它不动,就只在这儿待着。
谁反着接的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楼下的风从楼梯口上来,穿过走廊,到洞口这儿没劲了。
那现在呢。江声说。
现在它动了。
您把它换回来。
老人把扳手搁在机器顶盖上,往洞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该换手了。他说。
江声没接。老人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,走到听不见了。
他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。手电还亮着,光斜在那儿,照着六根铜排。顶盖上那把扳手,柄上的布是黑的,边角磨出一圈亮。
他没拿。
第二天下午,老楼正式封了。铁门上了锁,围挡加到两米,门口贴了一张纸,写着施工期间禁止入内,底下盖着台里的章。
台庆的倒排表贴在一楼办公室墙上,一格一格往下走,最后一格用红笔圈着。江声站在那张表前面看了一会儿。
还有二十三天。
那天下午他坐在工位上,翻一个记录本,翻到一半停住了。
右耳里那句去查排班表,有一阵子没响了。
他往上追,想是哪天停的。想不出来。他记得搬到一楼那天还在,记得试机那天还在。再往后是这几天。这几天里他听过的层数一点没少,报时在,戏曲在,别人的呼吸在,就是那一句不在了。
他在那儿坐了很久,把几天一天一天往回翻。
最后他拿起笔,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。
排班。
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,手停在半空。
如果那句去查排班表已经不念了,那它现在在念什么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