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里那份《异常情况上报标准》一共十四条。
技术部起草的,打印的,一人一张。第一条声音异常,第二条温度异常,第三条气味异常,第四条设备异常,第五条人员异常,一直排到第十四条,其他。
邵宁从头念了一遍。念到两个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就这十四条。他说,以后谁值班碰上这些,当天报技术部。台庆之前,这条要求到人。
底下有人问,算哪一类。
其他就是其他。
那谁来定是不是其他。
谁值班谁定。邵宁说。
会议室里没人再问。
同一时间,楼上在钉板子。
封楼用的是三合板,一米二宽,两米四高,用射钉枪往门框上打。打一枪响一下,隔半分钟再一枪。会议室在二楼,头顶每响一下,日光灯管就跟着抖一抖,桌上那排水杯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晃。有人抬头看天花板,看了一会儿,低头把第十四条又读了一遍。
江声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捏着那张纸。
十四条他从头到尾对了一遍。试机那天下午那件事,一条都对不上。
散了会他没走。邵宁把桌上另一份东西推过来,一张纸,抬头印着《台庆直播值守责任书》。
你看一下。邵宁说,没问题就签。
什么叫值守。
那天晚上楼里进人,得有个人全权负责。邵宁说,设备、线路、合闸、退场,都归你。
责任书不长,一页,七条。最后一条写着,因值守人操作不当或未尽到注意义务造成的一切后果,由值守人承担。
什么叫注意义务。
该看的都看,该报的都报。邵宁说。
江声把纸翻过去,看了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。
他掏出自己的笔,在背面写了三行。写完把纸转回去,推给邵宁。
邵宁把纸拿起来看。那三行写的是:异常情况,按《异常情况上报标准》十四条执行。十四条之外的情形,值守人无权处置,不承担责任。上述标准之外的情形如发生,值守人有权当场停止直播。
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第三条不行。邵宁说,直播不能停。
那就加一句。江声说,停播由值守人提出,报台里决定。
邵宁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笔拿过来,在那三行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签吧。
江声在正面签了字。
老曹是第二天上午来的,来取东西。
他办公室在三楼西头,东西不多:一个纸箱,几本硬皮册子,一盆绿萝,早就死了,土裂成一块一块。他抱箱子的时候把册子先塞进去,塞得很慢,一本一本对齐边角。
小江啊。
曹总。
我来拿点东西。老曹说,顺路。
您身体怎么样。
降下来了。他说,药吃了半年,降下来了。
那好。
降下来也不干活了。老曹说,就这么着吧。
他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又合上,合到最后那个的时候,手在拉手上停了一下。
曹总,老楼要封了。
我知道。
里头那台机器,台庆那天要往外发信号。
老曹把册子合上了。
发就发吧。他说,那是台里的事。
您不问。
问什么。
问它能不能发。
老曹把纸箱抱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小江,你那节目,我听。他说,别的不听。
门带上了。
封楼是从三楼往下的。能搬的先搬,搬不动的原地封,封完了贴条,条上写明物品名称和封存日期。
三楼钉上板子之后,楼道就黑了,白天也黑。只有东头那间屋的洞口透进一点光,光是直的,细的,落在地上像一根竖着的杆子。二楼先封资料室,再封大办公室,桌子抽屉全部拉开检查一遍,检查完用胶带十字封住,胶带是黄的那种,封完门上还得按一个手印。一楼大厅照常用,只是正门不让走,所有人都绕后门。食堂的菜还是那几样,中午的队照样排到门口。
整栋楼一天一天地变,变得没什么人提。进门出门的人照旧打卡,照旧说菜咸。
库房在一楼,江声在那儿待了一下午。
搬东西的工人两个,一个抬箱子,一个贴标签。他站在旁边点名,一箱一箱划勾。架子也拆了,钢管往地上一撂,声音在屋里绕一圈才出来,比在外头听要长。那个贴标签的工人写得一手好字,就是慢,每贴一张都要退后一步看一眼正不正。
铁柜轮到最后。
工人要把柜子抬走,江声说得等一下,里面有东西。
他把钥匙掏出来。工人等着。他开锁,拉门。
带子在里面。塑料盒贴着底板,跟他放进去那天一模一样。
底板正中那圈印子还在。旁边那道更浅的圆印也在。
没有变化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带子拿出来,抱在怀里。
这里头就这个?工人问。
就这个。
那你抱着吧。工人说,柜子我们抬。
抬柜子的时候,他抱着那盘带子站在门口。铁柜离地那一下,柜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的。然后那面墙露出来。
墙根底下一道黑印,齐齐的,是柜子压了二十年压出来的印子。
下午四点,雷工他们撤场。
院子里的管子装车,一根一根往里扔,扔一根响一下。江声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最后一车。
完事了?
完事了。雷工说,三楼那间封了,洞口拿砖补上,外头抹一层。
补上了。
补上了。雷工说,跟以前一样,看不出来。
他把最后两根管子扔上车,拍了拍手上的锈。
那台机器呢。
留在里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