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曹的脸色,唰地变了。他猛地朝江声瞪过来,眼神里全是你疯了三个字。
孙伯没有发火,也没有否认。他只是缓缓转过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:
见过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。
二十年前,那封信,是我从收发室,递到老曹手上的。
江声盯着孙伯站在窗边的背影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那封信……他的声音发涩,是谁寄的?
不知道。孙伯说,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,信封上没写寄信人。只有个邮戳。
邮戳是几号?
二零零七年,一月一号。孙伯一字一顿,就是你爷爷,失踪的第二天。
江声把那个油纸包,慢慢放在了桌上。
可那封信上的字……他的声音都在颤,是我爷爷的。落款,是江家的更点。
孙伯慢慢转过身来。
所以我才说,见过。孙伯望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却亮得吓人,江声,一个死了的人,第二天寄出一封自己写的信。你说,这封信,是他在里面写的,还是……有人,替他写的?
江声咽了口唾沫。
有人替他写。他重复着,谁会写我爷爷的字?
孙伯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望向老曹,又望回江声,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
字,是能被学出来的。
江声攥着油纸包的手,僵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那个会借嗓子、学谁声音都一样的循声者。想起了守则第六条——走廊里有人叫你的名字,只叫一遍的,不是人。
那字,比任何答案都让他发冷。
孙伯。江声又往前逼了一步,您守了这楼二十年门。那晚的事,您到底还知道多少?
孙伯望着他,眼里的亮光暗了下去,换成一抹说不清的苦。
我知道的,都烂在肚子里了。老人说,能说出口的,这些年,我一点一点都说给你爷爷的磁带听了。
您跟我爷爷……
我跟他,是搭档。孙伯打断他,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二十年前,整栋楼,就我们两个,值最后那一班。
江声没动,只觉着这间办公室,一下子变得很小。
那晚,是您陪我爷爷值的班?
孙伯没说话。他只是慢慢点了下头,头垂下去,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老树。
可您活着回来了。江声说,我爷爷,没能出来。
这句话,像一把刀。
孙伯的身子晃了一下,扶着窗台站直。他背对着江声,肩膀一耸一耸,江声分不清,那是哭,还是喘。
所以我才躲。孙伯哑着嗓子,躲在这门房里,守了二十年。
他忽然转过身,脸上已经没了血色,只剩两只眼睛,睁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江声:
江声,你信我一句。当年,不是我想出来的。是有人,把我从里面,推出来的。
江声先是一愣,随即追问:
推出来的?谁?
孙伯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了几下,最后只吐出一句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
两慢,两快。
这是江家的打更点。是爷爷教他的。可此刻从孙伯嘴里念出来,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针,扎进他的骨头里。
那个人……孙伯闭上眼睛,声音气若游丝,那个人,也熟这个更点。
笃!笃!笃!
门外,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,三下,四下,越来越重,像有人拿整个身子撞这门。
老曹惊得后退一步。
江声扭头看向门。
而孙伯,脸色煞白,死死盯着那扇门,嘴唇哆嗦着,用只有江声听得见的气声说:
别开。
江声没应声,只把怀里的牛皮纸袋,又往怀里按了按。
门外,安静了。可紧接着,门缝底下,慢慢渗进来一道影子。
那影子,就这么立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在等。
江声慢慢低下头,看向自己怀里的那个牛皮纸袋。
纸袋的封口处,不知什么时候,渗出一点暗红色。
像血,又像章。
他撕开封口。
里面,没有档案。
只有一张泛黄的纸。纸上,是爷爷更点的符号——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
而纸的右下角,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:
江守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