笃,笃。
江声没动。老曹也没动。
那敲门声不重,落在门上,却像落在两个人后颈上。江声盯着那扇门,慢动作似的,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塞进了外套里侧。老曹则死死盯着门,喉结一下一下地滚。
笃,笃。
又两下。
老曹开口,嗓子发飘。
门外没人应。
过了几秒,一个老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慢条斯理,带着收音机里那种播报腔:
老曹,是我。门锁了,开一下。现在插播一条:楼下的水,停了一宿了。
江声认出来了。是孙伯。
老曹绷着的肩膀泄下去一点,却朝江声飞快使了个眼色,压着声:
东西藏好。
江声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老曹走过去,把门锁拧开。
门开了。孙伯站在门口,还是那身藏蓝中山装,胸前一大串钥匙。他先是扫了老曹一眼,又越过老曹,落到江声身上,眯起眼,像没料到他在。
小江也在。孙伯说,语气淡淡的,怎么,一大早就来加班?
跟曹总对个节目。江声说。
对节目,锁门?孙伯笑了一下,那笑不达眼底,有日子没见你锁门了,老曹。
老曹没接话,转身走回桌边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,灌了一口。
孙伯不请自入,慢悠悠踱进来,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。转到那张办公桌时,他停住了。
桌上,还摊着那张黑白全家福。那个被刮烂的脸洞,正对着他。
孙伯盯着它,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退没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这照片,是周家的。
您认得?江声问。
我认得这孩子的眼神。孙伯说,叫周晓。她小时候来过台里,坐在广播室外的长椅上,两条腿够不着地,一晃一晃。那天,是她爸值夜。
屋里静下来。
孙伯。江声往前走了一步,您来找曹总,是有什么事?
没什么大事。孙伯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,摆了摆手,我来拿副新的灯泡。门房那盏,昨晚又烧了。
又烧了三个字,他说得云淡风轻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可江声听出来了。门房的灯泡,烧了。
他想起机房那个被烧死十年、又被人拧回原位的灯泡。想起守则第一条,红灯。
灯泡。江声重复了一遍,哪盏?
门口那盏照路的。孙伯说,亮一宿,早上起来一看,灯丝断了。黑得透透的。
老曹忽然咳嗽了一声,打断了话头。
灯泡在储藏间,你自己去拿吧。老曹说,语气里带着点赶人的意思,门房钥匙不都在你脖子上?
孙伯没动。他盯着老曹,缓缓道:
老曹,你脸色不好。昨晚没睡?
睡了。老曹别开眼。
睡了就好。孙伯点点头,又看向江声,话锋一转,小江,你昨晚,是不是去石桥路了?
江声插在兜里的手,顿了一下。
您怎么知道?
我这一把年纪,夜里头,楼里楼外的事,多少能听见点。孙伯说,石桥路那地方,不该去。
我去了。江声索性不藏,周正礼留了东西。我取回来了。
取回来了?孙伯的眼神变了,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担心,又像早有预料,你取回了什么?
江声没答。他的指尖,隔着衣服,按了按里侧那个牛皮纸袋。
没有人说话。
正在这时,孙伯慢慢抬起手,从中山装的内兜里,掏出个什么东西,包在油纸里,朝江声递过来:
没吃早饭吧。豆浆油条,我顺路带的,还热着。
江声愣住了。
这个动作,太自然,自然得江声一恍惚。二十年前,爷爷就是这样,天天给他带豆浆油条。爷爷走后,这个习惯,像跟着爷爷一起消失了。
如今,孙伯朝他递过来一模一样的油纸包。
拿着。孙伯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,指尖冰凉,年轻人不吃早饭,夜里站不住。
江声下意识接过来,油纸包还是温的。他低头看那卷油纸,忽然想起磁带里爷爷的声音——
别信守门的那个。
他的手指,慢慢收紧了。
孙伯。他抬起头,直直地望着孙伯的眼睛,那封举报信,您见过吗?
孙伯的手,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
屋里,静得像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