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绿漆铁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没开灯。
江声在门口站了几秒。广播喇叭还在走廊天顶循环,那女人的声音翻来覆去,找江守拙,六十五岁,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,临江市广电大厦走失。他听着自己的姓被拆碎了念出来,一脚没敢往里迈。
他伸手,把门推开了一点。屋里半明半暗,靠墙一张旧桌子,桌上一部老式电话,黑的,没线。和他怀里这部,一模一样。
桌上还压着一份登记本,翻开着,钢笔压住半页。江声凑近了看,那页最顶上写着一行字,笔迹很老,力透纸背:
江守拙,病房三零七。
江声的手抖了一下。他伸手去够那本登记本,指尖刚碰到纸页,身后走廊里地响了一声——声控灯自己亮了,白的,一路亮到楼梯口。
他猛地缩回手,退了出来。
等他再回头,那扇绿漆铁门,已经关上了。好像从没开过。
江声在医院门口拦了辆车。
去哪儿?
石桥路,周家老宅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那一片都拆平了,就剩半条街的烂墙。你去那儿干什么?
找人打听点事。
这都几点了。司机嘟囔一句,还是踩了油门,先说好,我不进那条巷子。就停在路口。
车拐出医院,天已经暗了。霓虹从车窗上一条条淌过去,江声把后脑勺抵在椅背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广播里那个地址,病房三零七。爷爷失踪那年,他在医院有过一间病房。可爷爷是的。走失的人,为什么会在医院里挂着一张病床号?
车到路口,司机把他放下,找零的工夫又补了一句:兄弟,那地方夜里闹。去年拆的时候,出过事。
出过什么事?
具体的我不知道。司机摆摆手,把车灯熄了又打着,你自己留个心眼。说完一溜烟开走了。
石桥路那一片,是临江城最后半拉没拆完的城中村。半边街已经推成瓦砾,另一半还立着几幢歪斜的楼,窗户全没了,黑洞洞的,像被掏空了眼睛的骨架。推土机停在一堆砖山旁边,履带上缠着压烂的塑料布,风一过,哗啦哗啦响。
江声从路口往里走,脚底下咯吱咯吱。越往里,城市的声音越淡,最后只剩下风,和远处谁家没拆的电视,一个女人在唱戏,断断续续。
身侧有人叫他。江声回头,一个戴黄头盔的老头从铁皮围挡后面钻出来,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他脸上。
干什么的?老头嗓门不大,警惕得很,拆迁区,不让进。
我找人。江声抬了抬下巴,周正礼的家,还找得着吗?
周正礼?老头把手电压低了些,光柱从他脸上挪到地上,周家那栋,去年拆到一半。你跟他什么关系?
同事。他住院了,托我来取点东西。
取东西?老头嗤了一声,人都住进三院了,家里还能剩什么值钱的。前前后后来过几拨人,翻得比耗子还干净。
江声一听,面上不动声色:我不取值钱的,就取个本子。
本子?老头眯起眼,手电光又抬起来扫了他一下,那我劝你甭去了。
怎么?
那栋红砖楼,拆不动。老头往西边努了努嘴,声音低下去,钩机开到楼跟前,三回,回回熄火。最后一次,司机下车一看,说楼里有人在数数,从一数到十三,数完就没声了。第二天那司机就辞工了,工钱都没结。
江声拽了拽外套领子,没接这话。
数到十三?
数到十三。老头重重点头,那楼现在就剩周家一户没倒,孤零零戳在那儿。你要去,我不拦,就是……他顿了顿,上下看看江声,别上三楼。
为什么三楼?
老头没答。他只是把手电筒往自己脚下一照,照出一小片碎砖,转身往围挡里走,撂下一句:
有些门,进去了,就不一定能出来。
江声站在瓦砾堆里,看着老头的手电光一点点没进黑暗,像一盏飘远的灯。
手机震起来。
他摸出来,是老曹。
小江。曹建军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,我刚听说,你今天下午去了三院看周正礼?
去了。
谁让你去的?老曹喘着气,我不是让你别再查了?
曹总,我值班坐的这台子……江声压着嗓子,有人说,坐的是我爷爷的位子。我总得知道,我到底接的是个什么班。
电话那头静了半晌。
你去三院,都看见什么了?老曹问。
看见保卫科桌上一本登记本。江声说,上面写着——江守拙,病房三零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