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星砚的筷子顿了一下,“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人怎么样?”
顾予书嚼着排骨想了想,“好看?就是太冷了。”
傅星砚看着她,没有说话,那种“我在等你说更多”的沉默。
顾予书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“你看我干嘛?我说的是实话,冷得跟冰山一样,看人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。我在走廊上跟她擦肩而过,她连头都没回。”
“你也连头都没回。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我不需要回头,一个不认识的人,回头干嘛?”
傅星砚把一块排骨放进嘴里,慢慢嚼完,咽下去,然后说了一句让顾予书莫名其妙的话。
“你会认识的。”
顾予书皱了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傅星砚没有解释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
顾予书看着傅星砚的表情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傅星砚这个人平时话不多,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有原因。她不会无缘无故说“你会认识的”这种话,除非她知道什么顾予书不知道的事。
“姐,”顾予书放下筷子,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傅星砚说。
骗人。
顾予书盯着傅星砚看了三秒,傅星砚面无表情地回看她,两人对视了片刻,顾予书先败下阵来,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行吧,你不说就不说,反正我迟早会知道的。”
但她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。
下午两点,学生会会议室。
席位会议每周一三五雷打不动,今天是周三,议题是新生军训的场地分配和物资调度。
顾予书坐在长桌的主位,面前摊着一沓文件,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钢笔。
她在听时清禾汇报物资调度的情况,但脑子里有一个角落一直在想别的事。
法学院新教授,时清禾的姐姐——时清晏。
她看了时清禾一眼。
时清禾正在说话,语速不快不慢,条理清晰,把物资的采购、分发、库存管理说得明明白白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衬衫,领口的“三”字刺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整个人温温柔柔的,像一杯泡开的红茶。
时家的人,是不是都长得这么好看?
时清禾好看,时清晏也好看,但两个人的好看不一样。
时清禾的好看是暖的,像春天的风;时清晏的好看是冷的,像冬天的湖。
顾予书又想到了那双眼睛。
“首席?”时清禾叫她。
“嗯?”顾予书回过神。
“物资方案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?”
顾予书低头看了一眼文件,“没有,按你的方案执行。”
时清禾点头坐下。
沈清晚在旁边看了顾予书一眼,她注意到顾予书今天有点心不在焉,开会的时候走神了两次。顾予书从来不走神,她是那种开会时连呼吸都算计时的人,每一秒钟都在高效运转。
“予书。”沈清晚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刚才走神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走了,两次。”
顾予书看了沈清晚一眼,沈清晚穿着胭脂色的衬衫,明艳张扬的脸上带着一种“我了解你”的表情。顾予书不太喜欢那种表情,但也没有反驳。
“在想新生军训的事,”她说,这个回答半真半假。
真的那一半是——她确实在想新生军训的事;假的那一半是——她想的不是物资调度,而是时清晏。
散会后,顾予书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,把刚才没处理完的文件整理好。
窗外是A大校园的景色,梧桐树的金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。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,更远处是教学楼灰色的屋顶和图书馆的尖塔。
她把文件摞整齐,用订书机订好,放进了文件袋。
拿起手机,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时清禾发的。
“我姐说今天在行政楼遇到你了。”
顾予书看着这条消息,想了想,回复:“嗯,碰到了。”
时清禾:“她问你有没有说什么。”
顾予书:“没有,擦肩而过。”
时清禾:“哦。”
这个“哦”字打得意味深长。
顾予书盯着“哦”后面的那个句号看了几秒,觉得时清禾在隐瞒什么,但她懒得追问,把手机放回口袋,拿起文件袋走出了会议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,军靴踩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。
今天中午在行政楼走廊里,那个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距离不到半米,半米,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。
不够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长度;也不够远,远到能当作没看见。
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好看,脊背挺得很直,步伐不大不小,不快不慢。每一步都踩在一个节拍上,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一样。
时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走路?
时清禾不是,时清禾走路的时候脚底像是踩着棉花,软绵绵的;但时清晏不是,时清晏走路的时候,地面是硬的,脚步是坚定的。
顾予书摇了摇头。
她又在想那个人了。
她不应该想的,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,以后就算在校园里碰到,也不过是点头之交。她是首席,对方是教授,她们的交集最多就是课堂上、会议上、偶尔的校园活动里。
不值得花这么多心思。
顾予书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下了楼梯。
走出行政楼的时候,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,西斜的太阳把整栋行政楼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梧桐大道的中间。
她在影子和阳光的交界处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吹起了她银白色的长发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人走出校长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文件袋是深蓝色的,边角有一点褶皱。那个人握文件袋的方式很奇怪——不是用手掌托着,而是用指尖捏着,像怕把文件袋捏皱一样。
顾予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。
她也不想知道。
她迈开步子,走进了阳光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