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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A大还带着夏末的余温。
顾予书从学生会大楼出来的时候,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,月白色的首席正装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。左胸口的紫金麒麟校徽被光线打出一小片刺眼的反光。
她眯了眯眼,把手里的新生汇总表换到左手,右手抬起挡了一下太阳。
新生军训下周一正式开始,所有表格今天必须交到校长办公室。
这是她当首席第三年处理的第三批新生材料,流程烂熟于心,但她每次都会亲自跑一趟——不是因为不放心手下的人,而是她觉得,交到校长办公室的东西,代表的是整个学生会的脸面,不能有任何纰漏。
行政楼在校园中轴线的尽头,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,外墙爬满了常春藤,窗户是深褐色的木框,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顾予书每次来这里都觉得压抑——不是建筑本身的问题,是这里的空气里总有一种“官僚”的味道,让她不太舒服。
她推开行政楼的玻璃门,凉气扑面而来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能听到她自己的脚步声,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她的步伐不快不慢,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、也知道自己不需要着急的步伐。
校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,她来过很多次了,闭着眼都能找到。
上楼梯的时候,她遇到了法学院的陈教授,陈教授抱着厚厚一摞试卷,从楼梯上往下走,看到她,笑了一下:“顾首席,又来交材料?”
“陈教授好,”顾予书微微颔首,“新生表,校长要的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陈教授侧身让她先过。
顾予书上楼的脚步没停,但嘴角弯了一下,她喜欢A大的这种氛围——不管你是首席还是普通学生,遇到教授该让路就让路,该问好就问好,席位给的是权力,不是目中无人的资格。
三楼到了。
走廊的窗户开着,午后的风灌进来,吹得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名牌轻轻晃动,名牌上写着三个字:校长室。
顾予书走过去,正要敲门。
门开了。
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,领口没有系扣子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浅金色的头发挽成一个低髻,几缕碎发落在耳侧,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飘起来。
冰蓝色的眼睛。
顾予书的目光和那双眼睛撞上了。
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这个人的眼睛,像她小时候在H市时家老宅后山看到的那片湖,冬天的湖。湖面上结了一层冰,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,你能看到冰的裂缝,但你不知道裂缝底下藏着什么。
时清晏也看到了她。
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匹流动的绸缎,紫色的眼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,月白色的首席正装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她站在走廊的光线里,半边脸被阳光照亮,半边的阴影里,轮廓分明得像一幅画。
时清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没有停下脚步,步伐没有变,表情没有变,呼吸都没有变,她从顾予书身边走过,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。
擦肩。
那一瞬间,顾予书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香水,更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气息,可能是茶,也可能是洗发水。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,根本闻不到。
时清晏没有回头。
顾予书也没有。
但顾予书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她推门进去了。
“校长,新生汇总表。”
“放桌上就行,辛苦你了,顾首席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对话很简短,顾予书放下文件就出来了。
走廊空了。
那个人已经走远了。
顾予书站在走廊里,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,门在晃动,是刚才有人推门出去时带动的。
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她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原地,把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浅金色的头发,冰蓝色的眼睛,黑色的西装外套,白色的真丝衬衫,那截露出来的锁骨,那股淡淡的、像茶又不像茶的味道。
还有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很难形容,不是敌意,不是高傲,不是冷漠,是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看了你很久,但你不知道她看了你多久,像是一个人有很多话想对你说,但选择了沉默。
顾予书皱了皱眉。
她想多了。
不过是一个不认识的人,擦肩而过而已。
她把手插进裤兜里,往楼梯口走,走了几步,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—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,瞳孔好像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在看什么?
顾予书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了。
走出行政楼的时候,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,她眯着眼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,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。
傅星砚发来消息:“交完了?”
顾予书回:“嗯。”
傅星砚:“食堂见?红烧排骨还有。”
顾予书:“来了。”
她把手机塞回裤兜,加快了脚步,但走了十几步,又慢下来了。
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刚才那个人出来的那间办公室,是校长室,校长室旁边那间是人事处,人事处最近在办新教授的入职手续。
她听时清禾说过,法学院新来了一个教授,从国外回来的,很年轻,很厉害。
可能就是那个人。
顾予书把这个信息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放在一起想了想,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这个新教授,以后可能会在校园里经常碰到。
她不确定自己对这个结论是什么态度。
说期待吧,不算,那个人冷得像冰山,她不喜欢和太冷的人打交道。
说不期待吧,也不全对,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好看了,好看到她想多看两眼。
矛盾。
顾予书不喜欢矛盾,她喜欢把事情想清楚,想不清楚就不想。
所以她不想了。
食堂里人很多。
顾予书端着餐盘走到七席专属区域的时候,傅星砚已经坐在那里了。她面前摆着一盘红烧排骨和一碗米饭,正在慢慢吃。
“排骨给你留了,”傅星砚用筷子指了指餐盘角落的那碟菜,“快没了,我让阿姨给你留的。”
“姐你最好了,”顾予书放下餐盘,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说,“对了,法学院新来了一个教授你知不知道?”
傅星砚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知道,时教授的妹妹,时清禾的姐姐——时清晏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没有,听说的。”
顾予书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吃排骨,吃了两块,又抬起头。
“我刚才在行政楼碰到她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