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涛阁宴会厅里,空气沉闷得像一块吸饱了雨水的厚海绵,沉重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阻力。
窗外,澜港市百年一遇的暴雨正倾盆而下。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雨水像无数条鞭子,疯狂抽打着这座临海城市的玻璃幕墙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巨响。那声音并不清脆,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钝感,仿佛是某种庞然大物在门外焦躁地磨牙。
而在包厢内,与这暴虐天气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极致的奢华与死寂。意大利进口的深红色波斯地毯,厚达五公分,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;长桌上摆放的是皇室御用的骨瓷餐具,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。
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赵霍瑞猛地一拍紫檀木长桌,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桌上的骨瓷茶杯随之震颤,发出细碎尖锐的撞击声。
他满脸横肉因极度亢奋而挤在一起,形成一个极其丑陋的弧度,肥硕的手指几乎戳到陆弈辰高挺的鼻梁上,唾沫星子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作呕的油光。“陆弈辰,别拿你那个失踪的老爹来压我!陆氏重工如今就是个漏风的空壳,除了银行追债的电话和填不满的窟窿,他还给你留下什么了?留下一堆烂账让你在这当孝子贤孙吗?”
陆弈辰静静地坐在长桌最末端。
他身上的黑色西装已经被雨水彻底浸透,湿发贴在额角,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,滴在锃亮的牛津皮鞋上,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但他坐得笔直,背脊像一杆标枪,领带依旧打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奢靡环境格格不入的、近乎死寂的冷冽。
坐在对他而言,是澜港商界出了名的“秃鹫”——赵霍瑞。此刻,这头秃鹫正享受着啄食濒死猎物的快感。他所代表的,正是近年来在澜港呼风唤雨的“鼎澜资本”。
“你还指望那个懦夫?”赵霍瑞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钝刀刮过黑板,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,“他那是失踪吗?分明是畏罪潜逃!卷走了最后一点流动资金,把烂摊子丢给银行和政府!这种连亲生儿子都能抛下不顾的废物,当初就该带你一起从观海大厦顶楼跳下去,省得留你这只丧家犬在这里摇尾乞怜!”
“……丧家犬。”
这两个字,像一把生锈的铁锯,狠狠拉扯着陆弈辰紧绷的神经末梢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,握着茶杯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,骨节甚至发出轻微的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一股混杂着铁锈味的暴戾血气直冲头顶,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手中的骨瓷杯,像投掷飞刀一样,直接砸进赵霍瑞那张喋喋不休的喉咙里。
但他忍住了。
陆弈辰甚至没有眨一下眼。他只是微微仰起头,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愤怒,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。他用一种审视标本般的目光,冷冷地端详着赵霍瑞那张因贪婪而涨成猪肝色的脸。
真奇妙。
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喟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