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的声音在河谷里被搅成了一团浑浊的回音,身边的人听到了一些,远处的人什么都听不见。
第二轮箭雨紧跟着落了下来。
这一次不是平射,是抛射。
箭矢从山壁上飞起来,升到最高点之后带着弧线扎进乌孙人的后排。
后排的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,就被这一轮箭雨钉住了三四十人。
然后山壁两侧传来了号角声。
号角很短,一声接一声,像是狼群在交换信号。
伏击的地点选在河谷中段最狭窄的地方,长不到两百步,宽不到五丈。
乌孙人的队伍被拉成了一条将近一里长的线,山谷中段的人被箭雨压住之后,前面的人冲不出去,后面的人进不来,整支队伍被锁死在这段河谷里。
前排的骑兵试图加速冲出狭窄段,但刚跑到出口,迎面撞上了二十多匹马的马腹。
那些马是从两侧山沟里放出来的。
没有骑手,马背上绑着干草捆,草捆上插了几根点燃的松枝。
马群被烟和火驱赶着,沿着河谷朝出口狂奔,正好堵在乌孙人前锋的正面。
前面的人勒马闪避,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了上去,十几匹马在河谷口挤成一团。
须卜都带着他的人从北侧山壁上冲了下来。
他们没骑马,从山壁上踩着碎石和灌木滑下来,落地之后三个人一组,用骨刃和短矛收割落马的乌孙兵。
这种打法不讲阵型,不讲对攻,就是在敌人失去组织和空间的时候快速消灭有生力量。
石鞮带着他的人从谷口外面杀了回来。
他的鱼笼百夫长带的人不多,只有二十来个,但他们从乌孙人的后方插进去,把还在谷口外面的几十个乌孙后卫截住了。
那些人正在往前挤,想进谷支援前锋,被石鞮的人从侧面一冲,阵脚立刻乱了。
呼延格看到自己的队伍在河谷里被切成了互不相连的三四段,每一段都在各自为战。
他的百夫长找不到自己的部下,传令兵找不到百夫长,号令在狭窄的河谷里被搅成一团,连马匹都控制不住。
两侧山壁上的箭雨一直没有停过,每一波落下都会有人中箭倒地。
他举起铁胎弓,朝山壁上射了一箭。
箭飞上去,钉在一棵枯树上,树干晃了一下,没有射中人。
他看不到山壁上的敌人,那些弓箭手藏在灌木和岩石后面,露头的只有搭箭和放箭的那一瞬。
“下马!”他大喊,“贴山壁!往后退!”
他的命令总算传出去了。
前排的乌孙兵开始翻身下马,把马匹挡在身前当作掩护,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回退。
但退路也被堵死了,石鞮的人从谷口外面封住了出口,山壁上的箭矢专挑下马的人射。
呼延格打了一辈子的仗,跟大宛人打过,跟康居人打过,跟羌人打过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,不列阵、不对冲、不接阵,就是用人提前占住地形,用箭把敌人锁死在不利的位置上,然后慢慢消耗。
他想不通这帮从东边逃过来的残兵败将,怎么会有这样严密的伏击意识。
从箭雨的落点密度和频次来看,对方的弓手分配极其均匀,两侧山壁上的射界没有死角,每一段河谷都在箭矢覆盖之内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伏击,这是有人提前算好了这段河谷的长度宽度高度,算好了箭矢的落点和每一轮射击的间隔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当山壁上的箭雨停下来的时候,河谷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乌孙人了。
活着的都贴着山壁坐着或躺着,有些人把弓举过头顶,表示投降。
死了的横七竖八地倒在河床上,人和马的尸体交错叠在一起,血渗进沙砾里,被河水稀释成淡红色的一缕一缕,往下游淌去。
石鞮的人从谷口往里清理,把缴械的乌孙兵赶到一起,用皮绳把手腕捆了,一串一串地牵到河谷外面的空地上。
须卜都站在山壁下面清点俘虏,走了一圈之后回到头曼面前:“单于,乌孙东境都尉呼延格还活着,右肩中了一箭,没伤到骨头。翁归靡也活着,大腿中了一箭,脸被马踢了一下,肿了半边。其余伤员,轻伤的大约一百来人,重伤的三四十个,死了的,六十多人。”
他报完数字,补了一句:“俘虏共计三百七十二人。其中百夫长以上将领十一人,包括东境都尉呼延格本人。其余伤员已经止血包扎,缴获马匹二百多匹,铁刀一百多把,弓一百多张,箭矢若干。”
头曼站在一块岩石上,听他把数字报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皮袍,皮袍上溅了几滴血,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斑点。
那是在谷口截杀乌孙后卫的时候蹭上去的,不是他自己的血。
他把皮袍下摆抖了抖,从那块岩石上跳下来,走到呼延格面前。
呼延格坐在地上,右肩的箭已经被拔掉了,伤口用一条布带缠着,布带上洇出一块巴掌大的血迹。
他的铁甲被人解了,腰间空了,那柄环首刀被须卜都缴了去,此刻正别在须卜都自己的腰带上。
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一块石头,脸色灰败,但没有低头。
他看了头曼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。
头曼没有跟他说第一句话。
他转过身,对着围拢过来的族人开口:“把所有俘虏集中到溪边的空地上,伤的要治,水要管够。不许打骂,不许羞辱,不许私自处刑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:“单于!他们刚才要踏平我们山谷!留着做什么?杀了!”
“杀了!”好几个人跟着喊。
头曼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喊话的人,声音不高:“杀了几百个俘虏之后呢?乌孙王庭知道了,派五千人来,我们怎么办?杀得完吗?”
那几个喊话的人安静了下来。
但脸上的不甘心还在,有人攥着拳头,有人把手里的骨刃攥得咯吱响。
这时候,古尔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他脖子上挂的骨片和铜铃叮当作响,怀里捧着那颗用牛皮袋裹着的木狼头。
他走到头曼身边,站定了,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杀了他们,跟乌孙结的是死仇,放了他们,结的是活债,杀和放,你们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