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四面漏风,谁也没睡整觉。沈青璃把青港病号服剪下一条,缠在符钥上防止金属冻手;陈默看见,没问她为什么把病号服带回来。
周七靠船门磨刀,忽然道:“裴照夜不住照夜驿。”
“你见过她?”陈默问。
“没见过。黑风寨每年给法器司送三成货,只见红夜使。她若亲自到驿站,说明要么很看重你,要么有人很想杀她。”
“两者可以同时。”沈青璃说。
夜半,废船外有人求宿。
三名盐商带着一名昏迷孩子,车轴断了,灵灯也熄灭。周七不肯开门,担心是照夜驿探子;沈青璃先从船缝看见他们影子都在,陈默则让方砚用热成像确认只有四个活体。
放人进来仍有风险。他们把废船分成前后两舱,中间用移动工位箱挡开,盐商交出灵灯但保留短刀。不是信任,是可控共处。
孩子喝了净水后醒来,说照夜驿近日封查“带齿轮标记的墙后工匠”。裴照夜公开邀请陈默,暗地里却有另一批天盟人在沿路抓他。
“谁的人?”沈青璃问。
盐商只认袖口标志:一枚白色闭眼。
周七脸色变了:“天盟巡禁司。裴照夜管法器司,他们不是一路。”
裴照夜亲自到驿站,也许正因为巡禁司在抢她的目标。
第二天分别时,盐商用一块照夜驿旧通行牌换了两壶净水。移动工位第一次产生不是战斗物资的交易价值。方砚把通行牌编号记入工位账,没有因为救人就拒绝合理交换,也没有趁缺水抬价。
第三天黄昏,照夜驿出现在盐泽尽头。
驿站建在一块黑色高地上,外墙挂着数百盏铜灯,却没有一盏点亮。路边碑文写着:
【入夜后,照夜驿不得见火。】
【见火者,影子归公。】
远处商队全在日落前熄灯,摸黑排队进城。有人不慎让火折子露出一点红,城墙上立刻飞下一只铜鸟,叼走他的影子。那人还能走,表情却变得空白,和失过影子的兔子很像。
这条规则有真实执行装置。
“白规?”方砚问。
“先看为什么禁火。”
周七拿出昨日盐商的旧通行牌。牌背写着更早版本驿规:
【回热期间不得增设同频明火,以免热库逆燃。】
原始规则只禁止与回热频率相同的灵火,不禁止所有火。照夜驿把它改成“不得见火”,便能名正言顺夺走过客影子,再把影子当作城防劳力。
陈默让方砚点一根普通青港安全火柴,放进密闭铁盒。热成像显示铜鸟没有反应;换成灵灯,城墙管道立刻升温。
白规对象是同频灵火,灰规扩大到一切火源。
证据足够,却不能当街揭破。铜鸟已经叼走过影子,城内还有不知多少失影者。拆掉规则需要同时关闭回热库与影子执行装置,远超四人当前能力。
他们把这条作为给裴照夜的第一份判断:规则底层真实,法器司或驿站管理者扩大了适用范围并把惩罚私有化。
陈默用热成像相机扫城墙。数百铜灯没有火,却在吸收商队法器散热,热量沿管道汇向驿站中央红楼。禁火可能是为了避免外部热源干扰能源回收;“影子归公”则是惩罚包装。
白规和灰规被缝在同一块碑上。
他们熄掉所有灵灯,只保留没有明火的低亮屏幕。守门红衣使者拦住陈默,要求检查移动工位。
五只不同箱子被拆开,单看都不像完整设备。使者找不到违禁的第七同类件,也找不到传统灵核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能烧水的维修台。”周七说。
“法器司不收锅。”
城内忽然传来女人声音:“我收。”
红楼最高层一扇窗打开。
整座驿站的热流随之改变。数百盏铜灯把从商队法器上收来的余温送向红楼,屋檐下的暗红管线一节节亮起,最终只照亮那扇窗。裴照夜没有点灯,却让一座城替她完成了登场。
陈默抬头时,她也隔着夜色把他从沾盐的靴子看到受伤的右手,目光从容得像在验一件尚未报价的设备。沈青璃站到他侧后半步,断剑没有出鞘。
没有灯,裴照夜站在黑暗里,轮廓被整座驿站收集来的余热勾出一圈暗红。她穿法器司正装,长发只用一根黑簪束着,手里端着一只与青霄标准锅一模一样的茶盏。
“陈工。”
“你的第三口锅,在我这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