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的大腿勾上来时,陈默后脑在石棺上磕了一下。喉结边同时一凉。那柄剑已经贴住皮肤,锋刃上还沾着没干的血。
陈默一条腿卡在她双膝之间,左手撑着她腰侧的石壁,稍微往下一点会碰到她,松开又会把整个人压到她裂开的肩伤上。青色薄袍被雨水和血浸透。女人手指冰凉,身体却烧得厉害。
月光从棺盖缝隙斜切下来。两道原本分开的影子,正在石壁上一点点靠近。与此同时,暗红色的字迹从石头里慢慢渗出。
【钟响时,活人必须与一名死者共享影子。】
棺外,铁钩正拖过石板。刺耳的“吱”声一寸寸逼近,已经到了下一口棺材。
——四十七分钟前。
机械臂第七次撞向西墙时,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隔着加厚玻璃,橙黄色六轴机械臂抬腕、翻肘,吸盘准确伸向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电池托盘。下一秒,末端执行器“咚”地砸上水泥墙。
机械臂缩回原位,等待两秒,又准备开始第八次。项目经理刘康终于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。
“陈默,你到底改没改程序?”
“改了三遍。”
陈默盯着监控地图。西墙的位置被一条绿色安全通道取代,虚拟托盘正在通道里匀速经过。路径平滑,坐标规整,漂亮得像专门做给甲方看的验收动画。
陈默放大右下角一串灰字。
“定位数据不是现场采的。”
“有人把去年样板线的坐标灌进来了。”
刘康脸色沉下去。
“我问你程序。”
“程序按假数据跑,当然没毛病。”
陈默看向玻璃后的机械臂。
“再跑十次,它还撞十次。”
甲方的人已经到了楼下。四十分钟后就是终验。这条新能源装配线赶了三个月,昨晚才第一次完整联机。安全围栏没装齐,光栅传感器还是从旧设备上拆下来顶的。
谁都知道有问题。只是今天没人愿意让问题存在。陈默拍下急停。机械臂停在离墙不到两厘米的位置。
“恢复运行。”刘康说。
“先清假坐标,再补安全冗余。”
“今天验收。”
陈默抬眼。
“今天它撞的是墙。”
“下次那里站个人呢?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人事把一份《项目责任确认书》推到陈默面前。事故原因已经写好。
——调试工程师参数录入失误。
只差一个签名。刘康声音反而缓下来。
“签了,项目奖金、工资和补偿一起结。”
“两万七。”
“公司不再追你别的责任。”
陈默翻到最后一页。两万七。够还信用卡,交房租,再撑一阵。他昨晚只在调试间折叠椅上睡了三个小时,胃里到现在还只有半杯凉咖啡。右手虎口昨晚被钣金边割开的口子又裂了。
一滴血落在责任确认书边缘。韩拓坐在左边,膝盖碰了他一下。
“老陈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陈默知道什么意思。先签。拿钱。活下来再说。他拿起笔。脑子里却忽然闪过昨晚联调时的画面。机械臂从一个年轻装配工耳边擦过去。那人吓得脸都白了,缓过来以后还笑着说:
“陈工,你们这机器脾气真大。”
机器撞墙,可以停机重来。人卷进去,就没法重来。陈默低下头,没有签字,只在责任确认书右下角随手画了一枚米粒大的齿轮。
齿轮八个齿,右下缺了一小口。这是他画工装图留下来的坏习惯,边角一空就想塞点东西。画完以后,他把笔搁下。
“数据不是我灌的。”
“安全方案也不是我删的。”
“我不签。”
刘康盯了他几秒。
“那就办离职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行。”
二十九岁。八年非标自动化经验。项目上线当天,被开了。陈默没摔门,也没说什么狠话。把游标卡尺、绝缘胶带和胃药装进纸箱,走到楼梯口才想起,旧调试间里还有自己的工具包。
韩拓追出来。
“门禁都给你销了。”
“消防门还能进。”
“那破包值几个钱?”
“三把螺丝刀是我的。”
韩拓看着他。
“你是真有病。”
旧调试间在厂房西北角。原先是仓库,后来扩线才临时改成调试间。陈默从消防门绕进去。里面没开灯。设备柜上几盏指示灯一红一绿,把地面照得像两摊脏水。
隔着玻璃,那台机械臂还保持着急停姿势,末端正对西墙。陈默捡起工具包,本来已经准备走了,视线却又落在旁边的平板上。
【安全门开启。】 【通道畅通。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