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生间冰冷的白色瓷砖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,像一块块凝固的寒冰,贴在林一模糊的视野边缘。
他扶着冰凉的洗手池边缘,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
只有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刺痛和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、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钝痛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瞳孔涣散没有焦点,
头发被雪水打湿后又胡乱干涸,显得狼狈又枯槁。
这就是他,林一,在元夕之夜,同时失去了爱情和工作的可怜虫。
他拧开水龙头,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哗涌出。
他近乎自虐般地捧起水,用力拍打在脸上,
试图用这物理性的刺激来压过心底那阵阵翻涌的、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抽痛。
水珠顺着他僵硬的脸部线条滑落,滴落在池子里,溅起微小而冰冷的水花。
他闭上眼,女友决绝又带着一丝快意的眼神和主管那张得意洋洋、搂着她腰肢的脸,
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。
为什么?八年了,他自问从未有过半分懈怠,对工作,对感情。
他像一头倔强的老黄牛,在这座光鲜亮丽却又冰冷彻骨的城市里埋头耕耘,
以为只要努力,只要坚持,总能看到希望,总能守住那一点微末的温暖。
可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,粉碎了他所有的信念。
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,他感觉到的不只是拳头撞击骨头的闷响,
更有某种东西在自己体内彻底碎裂的声音,或许是尊严,或许是希望,
或许只是支撑了他这么多年的、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弦。
冷水暂时麻痹了神经,却冲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空虚。
他关掉水龙头,双手撑在池边,大口喘着气,水滴从他发梢和下巴不断滴落。
视线无意间扫过洗手池旁边那个破旧的面具——
那个天桥下打小人老板塞给他的、所谓的“祖传宝物”。
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卫生间冷白的灯光下,它的木质纹理显得更加粗糙腐朽,
那两颗突兀外露的獠牙泛着一种陈旧的、令人不安的黄褐色,空洞的眼眶黑黢黢的,仿佛能吞噬光线。
它看起来那么不起眼,甚至有些滑稽的丑陋,与这现代风格的卫生间格格不入。
林一想起老板塞给他时那副“打发衰仔”的表情,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丝苦涩的自嘲。
是啊,自己这样的人,大概也只配得到这种破烂的“安慰奖”吧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,或许是基于极度的失落而产生的某种自暴自弃,
或许只是单纯的无聊和麻木,林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拿起了那个面具。
木质的触感异常冰冷,甚至比刚才的冷水还要冻人,那寒意似乎能透过皮肤直钻骨髓。
他用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,感受着那些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腐朽纹理。
他举起面具,对着镜子,慢慢往自己脸上比划过去。
镜子里,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逐渐被那丑陋古怪的木雕所覆盖。
这是一种极其怪诞的画面,现代都市失意青年与古老诡异面具的重叠。
“呵……”他对着镜中那诡异的影像,发出一个无声的、充满自嘲意味的笑。
然而,就在面具即将完全贴合他脸颊的那一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那面具仿佛突然活了过来!
不再是死物,而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饥饿嗜血的活物!
它猛地产生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,死死地箍住了林一的脸!
“呃?!”林一甚至来不及惊呼,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!
那并非眼前一黑的简单黑暗,而是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、光线、声音都在瞬间被抽离、
被压缩、被吞噬进一个无穷小的奇点,随后又猛地爆炸开来!
但他的感官却捕捉不到爆炸的任何信息,只有一片绝对的、令人心悸的虚无和死寂。
紧接着,是冰冷!难以想象的冰冷!
仿佛瞬间坠入了万载冰窟的最底层,每一个细胞、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发出被冻裂的哀鸣。
这冰冷并非来自外部,而是从面具与脸部接触的地方疯狂涌入,
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,顺着他的血管、神经急速游走向全身,瞬间就攫取了他对身体的所有控制权。
他无法动弹,无法呼喊,甚至无法思考。意识像狂风中的残烛,明灭不定,随时会彻底熄灭。
在这极致的冰冷和黑暗的包裹中,不知过了多久,
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永恒,一丝微弱而诡异的触感开始浮现。
那不再是纯粹的物理接触,更像是一种……精神的直接烙印。
一些破碎、混乱、光怪陆离的影像开始强行闯入他几乎冻结的意识碎片里。
他仿佛看到无尽的黑暗虚空,一些难以名状的、巨大到超越理解的阴影在蠕动,
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,却散发着最原始的恶意和饥饿感,
仅仅是惊鸿一瞥,就足以让任何理智彻底崩溃。
他仿佛听到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嘶吼、哀嚎、诅咒和疯狂的呓语,
这些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,而是直接在他的脑髓深处炸响,吵得他头痛欲裂,灵魂都在颤栗。
愤怒、憎恨、痛苦、绝望、嫉妒、贪婪……无数极端而负面的情绪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,
从面具与他接触的地方疯狂倒灌进他的精神世界,冲刷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。
这些情绪是如此的浓烈和陌生,绝非他自身所能产生,它们古老、污秽、充满了毁灭的欲望。
在这意识与身体几乎剥离的极端痛苦中,林一残存的最后一丝自我感知,
仿佛听到了一声满足的、来自遥远深渊的叹息,又像是什么古老机关被启动的咔哒轻响。
然后,他感觉自己被这片冰冷的、充满恶意的黑暗彻底吞没。
最后的感觉是脸颊上一阵轻微的刺痛,仿佛那两颗木雕的獠牙,活了过来,
正轻轻抵压着他的皮肤,试图汲取着什么。
紧接着,他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。
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,重重摔在卫生间冰硬的地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而那面具,如同长在了他脸上一般,纹丝不动。
世界陷入一片死寂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如同沉船般,艰难地从漆黑冰冷的海底一点点上浮。
林一猛地睁开双眼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