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不只一次见过,躺在街边的可怜人,被蛇虫鼠蚁啃噬身子。
彼时的他春风得意,走路都带着一股劲儿。仿佛只要他想,伸手就能摘下天上的星辰。
皎洁灿烂的月亮,则是属于虔心供奉的大仙人。
换成是他奄奄一息地躺在街边,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。方才明白,这世界上为何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。
不是到了临死前的危急关头,无法理解那些被啃食身子的武者,究竟是怎样的心情。
在这一刻,他还是不必承受死亡阴影笼罩的恐惧。依旧未曾混淆的识海,令他能够明白,为何各类奇珍异兽,会一反常态地涌上街巷。
城里的人族武者,起初尝试攻击拦截兽类。受限于被冰魄荼毒,根本无法匹敌一往无前的兽族。
恐慌之下,惊惶逃进附近民宅。
只见各处地缝中,钻出种类不一,甚至在平日里互为宿敌的小兽。
“大仙人所言不假。那个贸然闯进福柳城的小子,果然是邪恶的化身。他出卖了身为人族的灵魂,选择与禽兽为伍。”
“自古以来,邪不压正。相信以大仙人的神通,定能抹杀这等异端。使我们这座城池,恢复往日里的安泰祥和。”
“凭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如何能与大仙人媲美?我猜再过一时三刻,他的首级就得挂在城门楼,提醒众人胆敢反抗者,究竟会落得何等下场。”
“……”
各处民宅里的讲论,通过古柳树飞散出去的柳絮,清晰传进靠坐树身的宋明识海。执迷不悟的城里人,纵是经历了许多生离死别,对大仙人的崇敬,还是没有产生丝毫动摇。
“当局者迷…哪怕大仙人已经凶相毕露,他们还是愿意相信内心中的幻象,迟迟不肯醒来。”
一道高大纤瘦的身影,出现在古柳树旁,说道:“宋明,听说大仙人有个足以致命的弱点。可否将之告诉我?”
宋明抬起头,看向跟他讲话的女子。此时的他,已经不敢再用神识感应对方武道气劲。
生怕一口气续不住,无法亲眼目睹大战的最终结果。
无力地张开口,声音嘶哑道:“我要如何信你…”
尽管他的声音极度轻微,对方还是能够清晰听闻。
地玄的瞳仁变成金色,释放出的气息,有着和萧羽近似的锐气。只有建立本命契约的灵兽,可以拥有这等力量。
“我知道了…他的小腹处,有一道狰狞伤疤。若能将其再度贯穿,隐藏在里边的诅咒产生反噬,或能提供反败为胜的契机。”
纤瘦身影抬起右手,距离面门五寸,拂过整张脸庞。傀儡人偶的气息,不加掩饰地释放出来。声调和语气,与操控他们的大仙人完全一致。
“甄荣那个蠢货,以为本尊会忽略了你。即便是你这个情报,也会回过头来害了他…因为就在前日,我已完成体魄淬炼,彻底脱胎换骨,没了那道丑陋的伤疤。”傀儡人偶的狰狞眼神,瞪视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宋明。
宋明瞳孔巨震,胸口剧烈起伏。
强烈的挫败感,令他内心生出无限的懊悔,茫然低语道:“怎么会…怎么会…”
“萧羽确实嚣张跋扈,不过他的战力毋庸置疑。任何人面对这样一位武者,都不会心生大意。我处心积虑数年,方才建立的功业,更不可能坐视它崩塌碎裂。”大仙人笑道,“唯一想帮你的外来武者,反而被你没用的情报所害…可真是令人愉悦的享受。”
傀儡人偶仰天大笑。
旋即失去灵气支撑,无力掉在地面。
宋明无力靠着古柳树,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或感伤。他已经没力气,再去做任何事。
哪怕是通过一句大喊,发泄心中情绪。
平日里未曾察觉,却又持续不断的呼吸,在识海里变得格外清晰。
吸入的空气,开始逐渐变少。
他已经能够触碰到,在持续呼唤的死亡。
甄荣不敢催动灵气,极其隐蔽地回到古柳树下,从纳戒里,召出一瓶丹药。
宋明目视甄荣,眼神空洞无力。
甄荣想要化掉瓶口屏障的灵气,随风飘散。他已是意识到,和他有颇多渊源的宋明,现在只吊着一口气,随时可能撒手人寰。
索性收回盛装丹药的玉净瓶,转过身子,坐在了古柳树下:“为了让自己好过点,我可以帮你做一回眼睛。要是萧羽输了,我只能把你留在这,独自溜之大吉。”
他不必等宋明的回答,仰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。神识感应随视线上飞,混杂飘浮的冰火,还有隐约萦绕的血腥气。
从大仙人召唤乌云,到再回来古柳树这里,已经接近一炷香的时间。按照武道印发挥效用的原理推测,萧羽的力量,该当开始衰减。
神识感应到的两股强大气劲,差距仍然没有到极度悬殊的地步。
乌云中翻滚的劫雷,渐次劈斩下来。蕴藏火雷元素的攻击,无差别斩杀敢于卷入纷争的兽族。
风雷啸,冰火飙的战斗场景,令他感到了十足的震撼和恐惧。暗自思忖道:“不怪我胆小怕事…但凡胆子大一点,小命必定不保。”
……
化形为人的余龙,瞬身飞上高空。释放出的力量,化作盘旋环绕的清水,席卷空间裂隙,阻止飞向萧羽的攻击。
白化及挥舞袍袖,冷笑道:“一条半死不活的老鱼,也敢干涉本尊的战斗…看来当初那场大战,尔等死得还是不够多。当然像某些不知何为鲜血和仇恨的家伙,选择离经叛道,根本不足为奇。”
萧羽识海里的龙图,五行合一化作混沌后,对龙纹咒印的增幅,生发出难以想象的效果。
所能维持的时限,比寻常类似法门要长久一倍。兼且还可进入停滞状态,短暂提升的强大实力,终末期来得要更晚。
“余前辈,我帮你拖延战机,果然取得了效果。”萧羽挥手之间,服下数瓶丹药。
换作常人以这种方式吞服灵丹,过剩的纯净能量,极易损伤经脉。
一切行动逃不过白化及的感知,不由狂喜道:“萧羽,你如今是持续虚损的状态。处在这种关口,还敢过量服食灵丹,简直是自取死路。”
祖龙释放力量,瞬息间将入体的各类丹药,化作纯净清气。
混沌苍龙的力量接踵而至,化去纯净清气里的药力,令其复归最本真的状态。
原本可助武道境界永久提升的灵气,融入龙纹咒印,进一步延续所能维系的时间。或者在绝命一击中,凝聚出更为磅礴的力量。
“你自诩为城里的大仙人,散发能满足幻想的冰魄,荼毒对你信赖有加的信众。萧羽是为除掉你,才会选择铤而走险。”余龙无法感应到龙图的存在,同样以为萧羽短时间大量服丹,是为极其危险的举动。
“白化及的能力,我已经完全了解。我需要借兽族的力量,完成最后一击。”萧羽和白化及的交锋,并不是全无收获。
对手的经脉路数,以及所擅长的技法,已是落入掌握。
白化及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,精通秘典里的秘术。甚至在此基础上,创出了独属于他的结印之法。
借助福柳城地底暗藏的术式,稳稳压制燃烧寿元和气血的萧羽。
唯一的弱点,只有在战斗中,临机应变的能力。减缓对萧羽的攻势,中途降下巨型雷电,意欲消灭数量众多的兽族,便是无可隐藏的踪迹。
“萧羽,让老夫瞧瞧,你长得是怎生模样?”豪迈的话语声,从穿城而过的河流,冲向了高天。
身穿白衣的化形人族,凌空虚悬,看向手持炼狱深渊的萧羽。
白化及见到它,眼神变得格外阴狠:“原来就是你,一直在暗中阻止本尊。要不是你从中作梗,我早就杀了这条老鱼,完成彻底的化龙。”
“你没有龙骨,就算强行吸收足以化龙的能量。到头来,还会是一场空。”白衣男子豪爽笑道,“萧羽,你果然一表人才。老夫本不打算理会人族,今天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,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萧羽凝神感应白衣男子气劲,发现它的本源力量,足够古朴沉凝。源自岁月积淀的实力,显得巍峨厚重。
城里曾带给他这种感觉的,只有那棵生长了数万年的古柳树。
“老前辈,如今风起云涌,容不得闲话多言。待到除掉居心不良的大仙人,再行叙话也不迟。”萧羽清朗话语声,在高空回荡。
余龙周身绽放灿烂光芒,穿透灵气所化的衣物。身形虚幻,化作千丝万缕,附着于萧羽体表,凝为光华流转的羽衣。
白化及不屑笑道:“你这个蠢货,难道不知这条想要化龙的老鱼,曾被我囚禁数年之久…如何会以为,本尊会轻易放任它发挥力量?”
气劲古朴的白衣男子,仰天大笑道:“白化及,你做了几年的大仙人,果然已经忘记来时路。当初的小药师,如今摇身一变,已成大魔头了。”
“你还是一样,跟当初相比,没有任何长进。以前的我,还会忌惮你的力量。如今想要杀你,简直是易如反掌。”白化及肆意疏狂道,“这就是兽族,永远无法抹消的劣根。你们就是彻头彻尾,卑劣的种族。”
声浪传遍全城,四处奔腾的兽族,发出嘈杂纷乱的巨响。一道道颜色各异的光芒,从地面升腾而起,于半空汇聚成看得见摸不着的灵光。
其中蕴藏的力量,无法被秘术所摧毁。
白化及大手一挥,引动潜藏在余龙体内的秘术余波。附着于萧羽体表的鳞甲,骤然气劲紊乱。
白衣男子笑道:“你果然还是过分信赖你的秘术…要知道如今城中,想你死的可不只有我们兽族。世代守护这座福柳城的古柳树,同样在期盼你的灭亡。”
白化及眼神狰狞道:“等本尊把你们都杀了,就把那棵老不死的柳树连根拔起。放上一把火,把它烧为灰烬。”
萧羽在玄煞冥火中,混杂龙图之力。化解掉附身鳞甲里,所有遗留的隐患。
表面溢流水光的鳞甲,带给萧羽一种安静祥和。仿佛容纳万物的海洋,自然吸引万兽凝聚而出的力量。
白衣男子顺着破开的空间裂隙,来到白化及身前。伸出的大手,正与他惯常结印的右手碰撞。
扭曲变幻的光线,笼罩住白化及右臂。不过几息间,将皮骨血肉化成了虚无。
白化及杀意顿起,左手握掌成拳。凝聚最为浩瀚磅礴的力量,轰向白衣男子胸膛。
击出的拳头穿过空间,结实打中白衣男子。入体的气劲,击穿他的身躯。
嫩白色的血液泼洒而出,落在漫天飞舞的柳絮之上。
“萧羽,老夫原本不打算管你。如今用这绝命一击,废他一只右手。不要只记得城里的兽族…”白衣男子话语间,有着对长衫少年的期许。
它愿以一死,在少年心底埋下一颗种子。
将来有一天,或许就能结出丰硕的果实。它本就极度苍老,对追寻更强大的实力感到厌倦。
能以这样的方式,主动选择死亡何时降临,不失为一件幸事。
萧羽能够感受到,体表鳞甲里的情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