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仓道尽头,是银泉商号的旧货栈。
这地方白日里车马不绝,夜里却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井。两排仓房贴着河岸修起,黑瓦被夜露压得发亮,门前挂着几盏风灯,灯芯烧得极细,只能照出门槛下一小圈昏黄。
陆玄蹲在屋脊后,望着下方那辆没有挂旗的马车。
车夫披着蓑衣,坐姿很稳。雨没下,他却披着蓑衣,这本身就不对。马车停在第三间仓房门口后,车夫没有敲门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屈指一弹。
叮。
铜钱撞在门环上,声音很轻。
下一息,仓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。
林箭伏在陆玄左侧,压低声音道:“这暗号不像银泉商号的人。商号押货讲规矩,夜车进仓,至少要验牌。”
“所以他们不走规矩。”洛无霜在另一侧屋檐下开口,声音冷淡,“他们走的是命。”
陆玄没说话。
他的右眼深处,三道魂环虚影缓缓转动。第一魂环带来的风感让他能听见仓房里细碎的呼吸声,第二魂环的铁甲之力压在骨缝之间,让他的身体保持在随时爆发的状态。第三魂环梦缚影环,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悄悄探入黑暗。
仓房里有人。
不止一个。
而且其中一道气息极其古怪,像是活人,却又有一截冰冷的空洞。陆玄曾在槐阴镇旧矿洞里感受过类似的东西,那是梦影鬼童留下的阴冷残响。
马车帘子被掀开,两只木箱被抬了下来。
木箱落地的一瞬间,陆玄眼神微微一凝。
箱角裂开了一道缝,里面露出的不是银纹黑铁,而是一片暗红色的鳞甲。鳞甲上还刻着黑色印记,像一只闭合的眼。
“假货只是幌子。”陆玄低声道,“他们真正运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林箭握紧弓弦:“现在动手?”
陆玄没有立刻回答。
如果只是劫下货物,确实现在最合适。可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,这辆夜车不过是饵。沈家旁支、银泉商号、梦影残魂、黑印鳞甲,所有线索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串了起来。
那只手希望巡夜司发现,却又不希望他们发现得太早。
“等。”陆玄道。
就在这时,仓房里传出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人被狠狠砸在墙上。
随后,一个男人压着怒意的声音响起:“你们说好的只是替换货源,没有说要在白羽城里放这种东西!”
另一个声音低笑:“银泉商号收了钱,就该闭嘴。你们只要把账做干净,剩下的,不该问。”
“这里是白羽城!巡夜司的人就在城里!”
“巡夜司?”那人笑得更轻,“今晚过后,他们会忙着救火,没空查账。”
陆玄心头一沉。
救火?
他刚要示意林箭绕后,仓房中央忽然亮起一团黑光。
那光不是火,却像火一样跳动。紧接着,木箱里的暗红鳞甲一片片翻起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箱中苏醒。仓门内的几名搬货人同时惨叫,身上的影子被黑光拉长,竟然从脚下立了起来。
影子有了牙。
它们一口咬住主人的脖颈,血还没喷出,整个人已经干瘪下去,只剩皮囊般倒在地上。
“动手!”
陆玄不再等。
他从屋脊跃下,右手一挥,风刃贴着夜色劈入仓门。门板轰然炸开,木屑四射。林箭的箭几乎同时穿过破洞,钉住一只刚要逃窜的黑影。洛无霜翻身落地,短刀出鞘,寒光贴着地面斩出半月。
仓房里的人明显没想到巡夜司会来得这么快。
一个戴灰面具的男子站在箱边,袖口绣着一枚黑眼印。他抬头看见陆玄,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陆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