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的字还没干透。
尚泰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,指头压着那一行数,压了一会儿,抬起来。
案角的灯芯爆了一声,火苗矮下去半寸。
眼前浮出一行字。
【主线·鲸吞北极:可行性 50%】
他盯着那行字,没动。
灯又爆了一声。字淡下去,散了。
五成。
这个数在一成八上钉过两年。几个月前动过一回,从一成八到两成,他写过一个字。
他伸手去摸笔。
笔在笔山上搁着,笔尖朝上。他把笔拿起来,在砚台里按了两下,墨稠,又添了一点水。
宣纸抽出来一张,铺在账簿旁边,四角拿镇纸压住。
他落笔,写了一个字。
半。
写完他把笔搁回去,看着这个字。
一个字,上头是「八」,下头是「牛」。这字写得别扭,前头三笔还直,后头两笔歪了。
他念了一声。
念完他把那张纸往旁边推了推,推到账簿上头压着。
过了河了。他说,过河的时候看不见岸,过了河,前后都是水。
殿门被推开一条缝。阿贤探进半个脑袋。
王上,影一在外头。
叫他进来。
影一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东西。
四本册子,摞在一处。四本厚薄不齐,最上头一本薄得像几页纸订起来的,底下那本厚,封皮都磨起了毛。
他把册子放在案上,退了两步,单膝点地。
主上。四组都回来了。
起来。
影一站起来,把四本册子推开一些,一本一本点过去。
影组那本,薄。
薄在哪。
今年护过的大场面只有六场,场场都记了。讼状宣读那日,堂上四人、阶下六人、门外十人,散了以后跟到巷口才收。
尚泰点头。
暗组那本,厚。
影一把第二本往前推。
北地的船影、鹿儿岛的信、长崎的货单、罗斯船在这港里靠了几回,一回一页。这一本,是死记。
死了多少人。
暗组今年折了两个。影一的声音平,一个在长崎,一个在鹿儿岛。尸首没接回来。
尚泰的手在那本册子上按了按。
名字。
记在第三页上。
抚恤按老例,翻一倍。尚泰说,家里有人读书的,送到匠学堂去。
属下明白。
影一把第三本往前推。
幽组这本,是收回来的东西。三处驿馆、七个通事、二十三个眼线,一个一个人头,姓名、住处、什么时候放回来的、如今在哪一处看着。
野村。
在北山,第七页。影一翻给他看,还在喝酒,一日两碗,没闹。
烧了这条线的回信么。
烧了。影一说,萨摩这几个月往那霸递的信,一封没递进来。递进来的,是墨组写的。
他们看出笔迹么。
没看出。看出来了也没用,账上的数是对的。
尚泰把第四本拉过来。
墨组这本最杂。一册门客账,一册验货册,两册钉在一块,钉得歪。
门客账,两派都记了?
记了。影一说,白党散伙以后,那些门客投到各处的,一房一房记。死战派这几个新收的士族子弟,也记了。
死战派收人,本王知道。收了多少。
今年添了七十三个。
尚泰翻了几页,翻到验货那半本。
六百支枪,点过了?
四十七支抽验,成色记在上头。油的十一支,潮的六支,剩下还行。
枪呢。
发了。影一说,北山三个营,一营两百支,剩下留着补。
尚泰把四本册子摞回原样,摞齐了四角。
都收着。他说,往后用得上。
影一跪下去收册子,收得很快。
主上,四组的人,明日就散回去。
尚泰说,别在城里多留。
影一。
属下在。
你自己留两日。尚泰说,回去看看你娘。
影一的手停在册子上,没动。
属下……
两日。尚泰说,第三日你再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