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什维来得比约定的时辰早。
他进西偏殿的时候,靴底还沾着港上的湿泥,在青砖上踩出两个印子。泥印很快干成灰,风从门口过一趟,就淡了。
尚泰抬头。
“先生来得早。”
“船早。”戈什维把帽子摘下来,挟在腋下,“箱馆的信,昨夜到的。在下看完,觉得该先来一趟。”
“说。”
戈什维把那张纸展开。纸折过许多道,折痕上的墨磨掉了,剩下的字也浅。
“虾夷地动了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
“松前藩在北边有两处哨所,上月里起了火。火是从哨所里头烧起来的,里头的人跑出来三个。”
他把纸摁了摁。
“还有一条运粮船,在海上被截。粮搬空,船烧了。船上的人被带进山里,带走的几个,没听见下落。”
尚泰没接话。
“山里聚了多少人,在下不知。箱馆那边看得见的,有几百。刀、镰、鸟铳,都有。”
“谁带的头。”
“箱馆只写了一个名字,念不准。”戈什维摇头,“是个阿依努的头人。在下若念错,殿下就记错。”
尚泰把茶盏端起来,茶还烫,他没喝,捧了捧,放回案上。
“罗斯给了什么。”
“海路、图、松前藩的布防。”戈什维答得干脆,“这三样,早给过。”
“枪呢。”
“一支没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给了枪,罗斯就站在刀口上了。”戈什维的官话生硬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“在下能做的,只到这里。再往上,得等圣彼得堡。”
尚泰看着他。
“那罗斯要什么。”
“东瀛不统一。”戈什维没有绕,“这话在下说过。今天再说一遍。”
“东瀛不统一,得有火。火得有人点,还得有人添柴。”尚泰说,“罗斯点火,阿依努出刀。本王在这中间算什么。”
戈什维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算看得清的人。”
“本王只算一件事。”尚泰走回案前,“火起来,东边往北看,还是往南看。”
戈什维没答这句。他把帽子戴回去,帽檐压得低了些。
“殿下,在下还有一句。松前藩的人已经上江户了。幕府若叫萨摩北上,萨摩不肯;不叫萨摩,幕府手里没有多少兵。”
“萨摩为什么不肯。”
“萨摩的门口在打。”戈什维说,“人派出去,家里就空了。”
尚泰的手指在案沿上磕了一下。
“先生今天带来的这几句话,比那六百支枪有用。”
戈什维笑了一下,笑纹起来又落下去。
“枪在库里放着,不会跑。话过了时候,就不值钱了。”
他退出去。殿门口有人在廊下候着,替他引路。靴底声一路响到石阶底下,听不见了。
毛允良进门的时候,袖口还沾着土,鞋帮上有一圈干了的泥。
“王上。影一没说是什么事,臣猜的。”
“猜什么。”
“北边。”
尚泰把那张纸推给他。毛允良接过去,看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看,看到“粮搬空,船烧了”那一行,抬起头。
“动了。”
“动了。”
毛允良把纸放回案上,两只手撑着案沿。
“王上,臣请一百人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走海路,往虾夷地。”他说得急,“一百人不多,可是一条船。船到了,那边声势就不一样。”
“挂谁的旗。”
毛允良张了张口。
“臣……”
“你挂琉球的旗,这一刀就记在琉球的账上。”尚泰说,“不挂旗,就是海上的强盗。东瀛拿住一个,在港上吊三天,全天下都看得出那是琉球人。”
毛允良的手在案沿上收紧,抠掉了一小块漆。
“王上,阿依努人等风,等了两年。”
“风是罗斯吹的,刀是他们自己的。本王只递过一句话。”
“他们认我们。”
“他们认的是我们没骗他们。”
毛允良低下头,肩膀还绷着。
尚泰绕过书案,走到他旁边站住。
“毛卿,你要打,本王给你地方打。北山的操练再加一个时辰,船检点一遍,兵册重造。这些都做得。”
“臣做得了。”
“做得了就去做。”
毛允良躬身退了两步,脚下停住。
“王上,臣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把火烧的是阿依努人的命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
“臣怕日后他们回头问我们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我们那时候在哪儿。”
尚泰没答。他把案上那张纸叠起来,叠成四叠,压进袖里。
“到时候,本王答。”
毛恒德来的时候,殿里的灯已经点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