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出租屋,四十多平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面墙。
墙上贴满了——失踪案照片、监控截图、手绘地图、关系图谱、红线连起来的推测。最中间那张,苏想,短发,比着剪刀手,笑得很傻。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外套脱了,挂在椅背上。
苏念蹲下来的时候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她按住膝盖,蹲了一会儿,等那阵酸胀过去。这间出租屋她已经住了四年,搬进来的时候苏想来帮她收拾。苏想蹲在同一个位置擦地板,一边擦一边念叨:“姐你这地板缝里全是灰,你平时都不拖地的吗?”苏念坐在床上看着她说:“我忙。”苏想说:“你忙什么,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。”那时候苏想还在。那时候她还能用那种埋怨的语气对苏念说话。那种语气苏念当时觉得吵,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。
苏念最后一次给苏想打电话,是苏想失踪前三天。电话响了七声,苏想接了。苏念问她在哪,苏想说在外面查资料。苏念说早点回来。苏想说好,姐你别担心我。然后她挂了。苏念当时没觉得那个“好”字有什么不对。现在想来,那个“好”字说得太快了,快得像急着挂电话。苏念那时候在写稿,没多想。她把手机放回桌上,继续敲键盘。后来她无数次回想那个电话,回想苏想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姐你别担心我”。她当时有没有从苏想的声音里听出什么?她不记得了。那七声等待音,那一声“好”字,那个匆忙挂断的动作。苏念蹲在床前面,膝盖已经不再酸了。但她没有站起来。
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。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响。掀开盖,里面东西不多。围巾叠好了,鞋子刷干净了,日记封面磨得发白。还有一沓打印纸,被揉过又展平的。
苏念先拿起那条围巾。格子图案,羊毛的,是她送苏想的生日礼物。苏想收到的时候笑了一整天,说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图案。苏念说猜的。其实是在苏想购物车里看到的,记下了,趁打折的时候偷偷买了。她把围巾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指尖触到羊毛的质地,粗粝的,但很暖。她把围巾贴到脸上贴了一下。羊毛扎着皮肤,微微的刺痒感。围巾上已经没有苏想的味道了——时间太久,洗衣液的气味早就散了,只剩下一种干净的、空荡荡的织物气息。苏念把围巾叠好,动作很慢,把每个折角都对齐。苏想从来不会叠围巾,她总是随手一团,塞进包里,掏出来的时候皱得像一块抹布。苏念每次都帮她叠好,叠的时候苏想就在旁边说:“姐你叠得真好,像店里摆的那种。”苏念说:“你学一下不就行了。”苏想说:“有你在谁还学啊。”那时候苏念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。她叠围巾,苏想等着。她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,和苏想用的那个旧枕头挨在一起。
她拿起那沓打印纸。是一篇本地新闻,日期比苏想失踪早两个月。
“深蓝科技宣布完成B轮融资,CEO周深称将布局‘记忆存储’赛道。”
配了一张照片。四十岁上下,穿深蓝衬衫,站在发布会背景板前,笑得很标准。第二页是公司简介,几段文字被黄色荧光笔划了线——“深蓝科技专注于人脑记忆的数字化存储与解析……致力于构建个人记忆的永久备份……”荧光笔在“记忆存储”和“永久备份”下面各划了一道。旁边还有蓝色圆珠笔打的问号,三个,一个比一个大。
苏念盯着那三个问号。她记得苏想当时看这条新闻的时候坐在客厅地板上,笔记本电脑搁在茶几上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苏念从她身后经过,瞥了一眼屏幕,看到“深蓝科技”四个字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是你新选题?”苏想没抬头,只说:“不算是。就是觉得有意思。”苏念那时候赶着出门去采访,站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又说了一句:“你注意安全。”苏想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放心吧,我又不是去查什么危险的东西。”苏念现在站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沓打印纸,纸的边缘被荧光笔划过的痕迹摸上去是涩的。她说“放心吧”,然后她失踪了。
苏想对这家公司感兴趣?深蓝科技和记忆商店有什么关系?她暂时没法判断。但她记得苏想当时看这条新闻的表情——不是好奇,是认真。那种认真她见过,苏想每次决定要深挖一个选题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。苏念当时没问她在想什么,以为只是工作。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她拿起日记。翻到中间某一页。字迹比前后都轻,像写的人不确定要不要留下这句话。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借来的东西。不知道是谁借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还。”
苏念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。苏想从没跟她说过这种话。她继续翻。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。字迹潦草,赶着写的。“城东。记忆商店。”再翻一页。“今晚去。如果是对的,所有谜题都能解开。如果是错的……”后面没有了。一个完整的句号。苏想写完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犹豫。
苏念合上日记。她想起苏想以前有个习惯——每个月把通话记录截图存进云相册。她打开手机,登录那个账号,翻到失踪前一个月的备份。相册里有一张截图还在。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了七次,最晚一次是失踪前三天。归属地显示本地,号段是企业号段。她用手机搜索了一下——深蓝科技注册的号段。
苏念盯着屏幕,心里收紧了一下。刚才那沓打印纸的日期是失踪前两个月,通话记录的时间是失踪前三天。苏想在失踪前一直在联系这家公司。但通话记录没有内容,她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。深蓝科技是做记忆存储的,商店是做记忆交易的。这两件事听上去像一回事,又像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她没法确定。
苏念把号码抄在笔记本上,合上日记。她把箱子推回床底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已经黑了。路灯刚亮,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链哗啦哗啦响。远处有一辆公交车驶过,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她需要回去。那扇门。那个人。那本写着苏想名字的笔记本。
苏念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。手按在门把手上,金属冰凉。她在门口站了几秒,没动。然后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,回到窗边。她需要冷静一下。她需要想清楚——苏想知道自己在查什么。她知道记忆商店在哪。她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苏念?为什么要把所有线索分散在日记、通话记录、打印纸里,像撒面包屑一样?
苏念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楼下的路灯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
然后她拿起外套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她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。那盏灯比平时亮得慢,灯丝在灯泡里挣扎了几秒才完全亮起来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她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——那扇窗户正对着巷口的方向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。巷子很黑,路灯的光只照亮了巷口一小片水泥地。她不知道那扇门今天晚上会不会出现。但她知道她必须去看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