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，风铃响了。清脆的，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脚踩上门槛的那一刻，苏念感觉到了——空气的密度变了。外面是冷的，稀薄的。门里面是暖的，厚重的。那层暖意贴上皮肤的瞬间，她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屋里不大，大约二十平米。靠墙一排玻璃柜台，柜台上落着一层均匀的灰，里面摆着些看不清的东西。正对面是一个旧木柜台，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。穿灰色旧外套，袖子挽到小臂中段。脸被柜台的阴影挡住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——黑眼圈很重，眼窝深陷。手指搁在台面上，指尖有烫伤的疤痕，泛着淡粉色。

柜台后面的木架上搁着一本旧台历。铁质底座，边框锈成暗褐色，漆皮剥落了大半。台历翻到某一页，纸面发黄，边缘卷曲，像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次。页面上有日期。月份那行字还能勉强辨认，但年份那栏是空的——不是褪色，不是磨损，是被人故意刮掉了。刮得很干净，只留下一小片粗糙的纸面。台历旁边没有其他年份的替换页。

姜远站在柜台前，身体微微前倾。他的右手还在抖，手腕上那团光比刚才在商场里更亮了——不再是若隐若现的轮廓，而是清晰的五根手指，穿过他的指缝，一下一下地收紧。

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姜远的手腕。“你带东西来了。”

姜远没有回答。他的右手在抖，手腕上那五根光的轮廓颤了一下，缩了缩，但没有消失。

那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笔记本，翻开，写了一行字。然后合上。“下次来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想清楚你要付什么。”

姜远转身往外走。经过苏念身边时，他停了一下。不是认出她，只是被门口的人影挡住了路。他侧身绕过她，眼神空洞，像不认识她，也像认不出任何人。门在他身后合上，风铃又响了一声。门缝里，姜远手腕上的光团在巷子的黑暗中亮了一下，像一个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然后灭了。

苏念站在柜台前三米处。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
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。那双眼睛看着她，没有惊讶，没有警惕。“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”

“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
“记忆商店。”

苏念的手指收紧了。她等了一年，等的就是这几个字。“你是店主？”

“顾夜。”

“刚才那个男人——姜远——他为什么来这里？”

顾夜没回答。他端起柜台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杯沿有细小的裂纹。“他被缠上了。”

“被什么？”

“一个孩子。”

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拍在柜台上。照片拍在旧木头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我妹妹。苏想。二十六岁。一年前失踪。她最后出现的地方，就在这附近。”

顾夜低头看照片。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停了半秒。睫毛动了一下，又不动了。“她来过这里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在说谎。”

苏念往前走了一步，鞋跟磕在木地板上，声音在空荡的店里回荡。“她来过。你见过她。”

顾夜没回答。他把照片推回去，手指收回柜台边缘，重新搭在那本笔记本上。苏念的余光扫到翻开的那一页。最后一行的末尾。两个字——苏想。

苏念的身体僵住了。“你写了我妹妹的名字。”

顾夜合上笔记本。“我不记得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的记忆有缺口。每天醒来都是空的。午夜之后，门开了，我才开始有记忆。天一亮，又没了。”

苏念盯着他。“所以你才需要笔记本。”

“对。把该记的写下来。忘了就去看。”

“那‘苏想’是谁写的？”

顾夜沉默了几秒。“是我写的。但我不记得为什么写。”

苏念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。深不见底。她不确定那里面是空无一物，还是藏了太多东西所以看起来像空的。
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你笔记本上写着我妹妹的名字。”

身后沉默了三秒。“……我不记得为什么写。”

苏念推开门，走进巷子。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。

凌晨两点五十八分。巷子里很黑。苏念裹紧外套，回头看那扇门——还亮着灯。昏黄的，安静的。她走出巷口，靠在一根路灯柱上，仰头看天。凌晨的夜空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，没有星星。她站了很久，久到路灯自动灭了，久到凌晨的风把她的手指吹得冰凉。

苏念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。苏想，短发，比着剪刀手，笑得很傻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看着背面那行字。苏想失踪前最后写的那行字。“姐，我找到线索了。”

苏念把照片放回口袋，裹紧外套，往巷口走。身后，风铃又响了一声。没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