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黄河用了半天。
不是水流急。是人太多。
乔峰这一行人,算上段正淳的护卫、玄寂的十二个师弟、赫连常的八个黑甲兵,外加阿朱、王语嫣、萧远山,拢共三十四个人,二十九匹马。
渡口的老艄公看见这群人差点把船篙扔了。
一队和尚、一队辽兵、一个大理皇族、再加几个看不出路数但气势骇人的散客。哪朝哪代的渡口见过这种组合?
乔峰扔了一锭银子过去。老艄公低头看了看银子的成色,什么都没问了。分三趟渡完。最后一趟是马匹。有两匹性子烈的不肯上船,赫连常摁着马脖子硬拖上去,差点被踹进河里。
过了黄河,地貌变了。
官道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枯草坡,初冬的风从西北方灌过来,刀子似地刮人脸皮。草已经黄透了,贴着地皮匍匐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段正淳的四个护卫明显不适应。大理地处西南,四季如春,这帮人穿的锦缎长衫在草原上跟纸片似的。冷风一吹,骑在马上直打摆子。
段正淳自己倒还绷得住。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狐裘披上,又解了条围脖递给最靠近他的护卫。
“王爷底下人多。”阿朱策马跟在乔峰旁边,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不是夸,是感慨。她在慕容家当婢女那些年,从没见过哪个主子给下人递围脖。
乔峰没接话。他在看地面。
草原上没有路,但有痕迹。
马蹄印。很新。最多三天前留下的。
不止一组。至少有三拨人在近期走过同一个方向——西北。
天山的方向。
“赫连常。”
赫连常立刻策马靠过来。“属下在。”
“信里还写了什么?路上说的那些大辽的事,现在可以讲了。”
赫连常的视线扫了一圈周围的人,最后落在萧远山身上。萧远山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。
赫连常深吸一口气。
“南院大王在信中说,楚王耶律重元已经在半年前秘密调动了三千私兵进驻天山北麓。对外的说法是剿灭马匪。实际上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楚王在天山上修了一座地宫。三年前就开始修了。工匠征了六百人,完工之后一个都没放回来。”
段正淳的马缰绳紧了一分。
六百个工匠。一个不留。这位楚王的手段狠辣到了什么程度。
“地宫里藏的什么?”乔峰问。
“南院大王查不到。”赫连常摇头。“楚王身边有一个人,叫做萨满·乌图。天人境。是楚王从极北苦寒之地请来的。此人精通一种叫噬魂术的功法,能从活人脑子里抽取记忆。凡是接触过地宫秘密的人,事后都会被他抽走相关记忆。”
王语嫣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噬魂术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逍遥派的禁术。当年无崖子师祖曾在手札里提过,这种术法的根基是小无相功的阴面。一般人学了会经脉逆流而死。除非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除非用长生诀的真气做底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楚王耶律重元。三十年前就在布局。他不止想要长生诀,他已经在用长生诀的一部分了。
萧远山一直骑在最后面。他没说话,但乔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很重。很沉。
一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妻子被囚禁了三十年,而囚禁她的人比他想象中更加强大——这种感觉,比杀意更难消化。
“爹。”乔峰放慢马速,等萧远山跟上来。
萧远山抬头看他。
“你那天说你在藏经阁偷学了七十二绝技里的二十三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少林七十二绝技需要佛法化解戾气,否则练多了会反噬。你三十年来一个人练,没人指点,身上积了多少暗伤?”
萧远山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像要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你不用管这个。”
“我问你多少。”
萧远山沉默了五息。
“经脉有七处暗裂。内腑三处淤堵。寿元……大概还剩五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