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没找着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"他看她一眼,"姑姑怎么又问起这个?"
她说:"没什么,随口问问。"出了门,雪地里站了一会儿。
当年写血书的,是青梧。掖庭名册上记着,青梧善誊抄,笔迹方正,可誊文书;后来翻出来,人是假死,账没销干净,人早不知去向。一桩案子翻了,人没捉到,这事揭过,就没再追。可青梧的那笔字,怎么会绕了这么大一圈,又落在她手里——还是抄在一份新糊弄出来的旧凭据上?她记得当年查青梧,查到的都是账:病故档是后补的,太医院那几日没有会诊记录;销册上的画押,跟支银簿上代领月钱画的那道弯钩,同一个手笔。可人长什么样、去了哪儿,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。一个能写一手好字、替人誊抄文书的人,假死之后,像一滴水落进井里,再没冒过泡。当时她想过:这个人要还活着,会在哪儿?如今这个问题,又原样回来了。
她站在雪里,把手账攥了攥。要真是同一个人的手笔,那抄这份自陈的,要么是青梧自己还活着,要么是有人手里留着青梧的字样,照着临。不管哪一样,都说明一件事:血书那条线,没断。雪落在她肩头,她没拍。要是青梧还活着,这么多年,她靠什么活着?抄录的宫人出了宫,没有凭证,没有门路,只能藏在哪处宅子里,替人写字。替谁写?谁还留着这么个人,手里有她的旧字,隔了这么久,还能照着旧样重新抄一份假凭据?她越想,越觉得纸后头不止青梧一个人——字是青梧的,使字的人,是另一头的。
往回走的路上,领口那点亮了亮,零七的光球冒出来半个:"沈姐,那个公公认得准不准?"
"他在库里跟字打了一辈子交道。他说准,就准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"先记着。"她说,"字对上了,人还没对上。记着,记到把人找出来为止。"
零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缩了回去。走出老远,它又憋不住,小声说:"沈姐,要是真寻着那人,那人会不会反过来……"话没说完,自己先缩了缩光。她说:"账上的人,迟早要对清楚。她写了字,字在我这儿;我记了账,账在她身后。谁找谁,还两说呢。"零七听她这么说,更不敢吭声了,缩回领口,只留一点光亮。
这天夜里,雪下大了。她把那两页摊在灯下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没照旧夹回最底下,而是挪到账本最上头,压得平平整整——方便随时抽出来。她拨了拨灯芯,在功过簿上添了一行:血书字迹,与抄录同源,同一手笔。人,未对。添完字,她没有立刻睡,又拿过那份抄录,照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——不是看字,是看纸上有没有别的记号:折痕,指印,水渍。看纸边,看墨的浓淡,看有没有多出来的一个点。看了半天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她又拿指尖顺着笔画摸了一遍,纸面的凹痕、笔道的轻重,都出自一个人。她把纸放下,心里想:写字的人藏得深,可纸替她说话——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,底下那笔字,是练了多少年、藏不住的旧功夫。这个人,像活在两个年头中间,一边露着指头,一边缩着手。
时候不早了,她合上簿子,吹了灯。雪落了一夜。隔日清早,满院子白茫茫一片。她照旧去核她的档,手账揣在怀里,鼓鼓的,随身带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