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回也没人看这栏啊!”零七急道,“上回那单,从接单到交单,谁翻过调阅记录?就、就你一个,没事翻到页脚,翻到页脚才看得见那栏。不翻页脚,谁会注意到它——”
话说出口,它自己先愣住了。
沈酌看着它,没戳破。页脚,调阅栏,都是她刚才翻的时候,零七就趴在她手边看着的。它知道这些,不稀奇。稀奇的是它刚才那句“从进池子那天起”——那个“他们”,是从哪天起开始盯这单的,零七不查系统,不该知道。可它脱口就出来了,出来以后,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。撇清得越快,漏得越多。她没再追问,把表折好,夹进本子:“行。准备入场。”问也问不出什么。零七要是知道,早说了;要是不知道,问到明天也是那句“我瞎说的”。“从进池子那天起”这句话,她不用纸记,也忘不了。
她把那个日期记在本子边上,跟工单号写在同一行。没写备注。备注写上去就太显眼了。有些字,要等用得上的时候,再往上写。
准备工作比上回顺手。上回接单,零七手忙脚乱给她补课,四十七页的手册翻了十页就上了岗。这回她知道套路:工牌别好,签字笔在,本子夹层里塞好了空白表格——数了数,还剩小半沓。上回那沓空白表格,在宫里填掉大半,剩下的她一直留着,指不定哪天又要填。想了想,又从墙角那堆档案里抽出最上头一本没翻完的,塞进提袋,路上看。不耽误翻。
她打开平板,点开因果审计表,新建了一页。标题起得平:G-07-0031,二次入场,状态对比。底下先落了两行:红线,十二,闭合大半;紫线,十九,改写变淡。这是上回复核单上的数,她背得下来。白的那一缕,单子上没有,她也记了一笔,记在倒数第二行,字比别的行小一号:白线,一缕,未散。
最后一行,她留了出来,想了想,写了四个字:气运偏差。写完,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二十四章表格上见过“气运偏差说明”那一栏,当时她填表,栏位窄得连小楷都放不下,她没细想。如今二次进同一个世界,总算能前后比一比了。上回没留底,这回先记着,往后才有的比。
“沈姐,气运偏差是啥?”零七问。
“说不清。”沈酌把平板锁好,“就是因为说不清,才要记。记下来了,日子久了,才知道它是什么。”
出发那天,她提前十分钟到了调度站。灰楼不高,蓝漆褪了色,铁栅栏门旁边那块牌子还挂着:后勤部·穿越通道调度站。牌子右下角那行小字,她上回就看过,这回又看了一遍:请提前十分钟到站,逾期通道自动关闭,费用不退。上回她卡着点进站,这回倒提前了。大厅里那几排塑料椅子还是空的,她挑了一把坐下,把提袋放脚边,等着。
零七从她口袋里探出半个光球,蔫蔫的:“沈姐,这次……还坐那个啊?”
“坐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它把光焰又压了压,小声嘀咕,“往返都晕,这体质问题,是治不好了。”
传送带还是老样子。昏黄的灯,灰白的墙,脚下那条窄窄的带子慢悠悠往前挪,等通道变宽,速度猛地一提,那股连颠带震的劲儿就上来了。上回她头一回坐,不知道哪个弯急、哪个坎深,手肘擦破一块,手腕也扭了一下。这回她学乖了,一上带子就先攥紧扶手,急弯来之前先咬牙,颠起来的时候跟着晃——手没撒,也没撞墙。可两条腿还是软的,下了带子,扶着墙,站了一会儿才稳住。
零七照旧晕。光球缩在口袋里,光焰断断续续,好半天才亮起来,哑着嗓子说:“沈姐……到了。”
前方那团白光越来越亮。她眯起眼,脚下忽然一空,又被整个抛了出去。这回她护住了头脸,落地一滚,后背硌在一块硬地上,疼了一下,但没摔在墙头上。她撑着坐起来,先检查身上:衣裳换了,宫里的样式,袖口料子跟从前一样;工牌在,别在领口内侧;签字笔在,本子在,提袋在,提袋里那本档案的角露出来一点,没丢。袖口里那张纸条还贴着腕子,凉,硬,硌着——在。
都在。
上回落到这世界,摔的是墙头;这回好歹,落得平。她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土,抬头。
城门就在前头。还是那面城墙,还是那道门洞,门洞里人来人往。九十个日子以前,她从这面城墙的墙头上摔下来过,如今站在城门外头,墙还是那墙,门还是那门,至少这一面墙,看不出哪里变了。她吸了口气,把提袋挎好,抬脚,往城门走去。
零七在她口袋里,小声问:“沈姐,进去以后,先看哪儿?”
“哪都看。”沈酌说,“先看跟上次不一样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