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归绩效办算,一个归财务部解释。”沈酌把笔搁下,“管算的、管发的、管解释的,不是一个部门。隔得越开,越没人说得清。你也别细想,细想也白想。”
零七“哦”了一声,没敢再问。
她没合手账,盯着那几行字。绩效那行:3691、1846、多退少不补、依据待查;模板这行:最终解释权归财务部。一个是她等着的,一个是从她入职头一天就印在那儿的,比她工龄都长。两行字,一前一后,隔了三页纸,谁也没打算先挪窝。
在事务所那会儿,她最烦“最终解释权”这五个字。条款里凡是印着这五个字的,后头跟着的准是各种例外。没想到换个地方,天天经手的模板上,也印着这五个字。差别是有的:事务所那五个字都放在最后一页,等你看完所有权利义务才轮得到它;这儿不一样,第一页就印着,一共十二页,页页都有。一份合同,术语得从头到尾看完才见着解释权;一张表,你还没来得及填一个字,解释权先到了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合上手账。
“沈姐?”零七唤她。
“嗯。”她合上手账,把那沓模板收好,摁了摁封口,放回牛皮纸信封,压回档案堆底下,跟找到的时候一样齐。零七在边上看着,说:“沈姐,你又放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拿着用?”
“模板是给人用的。我又不急着用。”沈酌说,“先放回原处,等要用的时候,自然知道它在哪儿。”
她想起资料汇编里那行红字——如有出入,以批复为准。这儿换了个说法,叫最终解释权。换了个词,还是那句话:规矩是他们的,解释也是他们的。上回看见红字,她问过“批复在哪儿,批复的人又是谁”,没人答。这回倒好,解释权三个字前头还缀着一句“技术支持部维护”——维护的归维护,解释的归财务,谁都不必露脸,跟批复一个道理。
信封放回去,她没停,接着翻下一摞。
翻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这堆档案,是上一位留下的。”
零七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上一位走的时候,这沓模板就压在这儿。”沈酌说,“翻档案的人,不可能没翻到过它。页脚那行字,上一位大概也看见过。”
“那……记下来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酌说,“档案里没留。要么没记,要么记了没留下。”
零七的光焰往下沉了沉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它才小声问:“沈姐,技术支持部,在几楼?”
她翻页的手没停:“怎么问这个?”
“就是……那行字上写着的,技术支持部维护。”零七说,“季度报告我看过,扫世界扫得勤。可人——我好像,一次都没见过。”
沈酌抬起头,也想了一会儿:“我也没见过。报告倒是见过,隔三差五落一份在资料汇编里。人嘛——没见过。”
“那模板是他们维护的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沈酌说,“印在纸上的,又不止‘最终解释权归财务部’这九个字。你看得见的部门,未必见得到人;见得到人的,又未必印在纸上。”
零七张了张嘴,没接上,光焰暗了暗。过了一会儿,又小声说:“那……要是模板出问题,该找谁?”
“先找维护的,再找解释的。”沈酌把手里那页纸翻过去,“实在找不到,就找最后一个经手的。”
这一摞她翻得最慢。有几本是别人经手过的,边角都磨圆了,里头批注的字迹各不相同;有几本像是从来没人动过,纸页跟新的一样,翻起来还带着脆响。她一本一本看,看完了也不急着放,先按年份排好,再按经手的人分。零七在边上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“沈姐你比档案室的还厉害”,她没接。
翻到天擦黑,办公室那根灯管又开始闪。她把手里那本合上,搁在“待查”那摞上,站起来,腰背咔吧响了一声。
“沈姐,明天还翻吗?”
“翻。”
“翻到什么时候?”
“翻完为止。”
零七的光焰动了动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她没等它开口,抬手把灯管拍了一下,灯又亮稳了:“顺便问问,工单池那边,最近有没有新活?”
“有、有一个。”零七的声音小下去,“还在评估,不是加急那种。”
“嗯。不急。”
“真不急?”
“急也没用。”沈酌说,“评估中的工单,点了也开不了工。跟申请明细一样,都得等。”
她说着不急,到底还是把平板拿起来,划开工单池的页面。屏幕亮起来,灰扑扑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看了一眼,又放下,没点开。
三件事,都悬着:绩效明细在财务部排队,档案在墙角等着翻,工单在池子里等着评估。一件催不得,两件催不得,三件都催不得。催得动的,从来都不是这些。
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灰楼里那根灯管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