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酌没接话，等她说。

女人从桌上一摞单子里抽出她的申请表，翻到背面——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蓝墨水字：“绩效积分折算明细，调取周期约六十个工作日，节假日顺延，逾期自动续期，以系统回执为准。”

她把表递过来：“绩效办批了。就这个周期。你看看，行就等着。”

沈酌接过表，把那一行字看完。字不多，看完不费劲。那行蓝墨水有点洇，末尾的“为准”两个字拖出一条细尾巴。她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头一遍看的是字，第二遍看的是措辞——“约”字前面没有主语，没有“自提交之日起”，没有“最迟不晚于”。写得干净，也写得滴水不漏。

“约六十个工作日。”她念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像在核对一个数。

“对。”女人说，“都是这个周期，不是针对你。你们部门也许是久没办过这业务，流程生疏，回头跑多了，就顺了。”

沈酌没接这句话。“跑多了就顺了”——她这辈子最不爱听的话。账不是跑顺的，是一笔一笔对平的。可她没说出口，说了也没人听，她还得留着后头那句话，等六十个工作日满了，好去问一句“明细呢”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酌说，“我就数着。”她把表叠好，没放进手账，直接揣进兜里，跟那张纸条隔了两层布。

她转身。

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气到一定程度，反而生出一点想笑的念头。六十个工作日，扣掉节假日，满打满算三个月。三个月，够她把善后部压箱底的档案翻三遍。翻三遍，未必找得回3691，倒是能把每本卷宗的糊涂账都过一遍眼。

她走得很快。零七的声音追上来，闷闷的，带着慌——是从兜里喊出来的：“沈姐——沈姐你别、别冲动！”

她没停：“我不冲动。”

“你、你都冷笑了！”

“那是笑吗？”沈酌说，“我那是算账。”

她走了两步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想冲动也冲不动——投诉要六十个工作日，等明细又要六十个，加起来一百二，够翻半年的档案了。等完这一百二十个工作日，我还能干点别的。”

零七在她兜里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闷闷地说了句：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干嘛？”

沈酌停在三楼拐角，往下看了一眼，又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最后说：“回去，翻档案。”

“翻档案？”

“嗯。”沈酌说，“反正要等六十个工作日。闲着也是闲着——把压箱底的那些，都翻出来对一遍。”

零七的光焰闪了闪：“沈姐，你这是……较上劲了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沈酌说。

她回到办公室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灯管还在闪，桌上那叠空白表格还压着，角落那堆档案还是走时那个堆法。她没上桌，先弯腰，把袖子撸到小臂，去角落里蹲下。

第一口灰扑过来，呛得她咳了一声。

她抽出第一本卷宗，封皮上的字都褪色了。她翻了两页，又放回去。一本一本，慢慢地翻。有的卷宗厚，有的薄；厚的翻两页就知道是缠着扯不清的旧账，薄的里头往往夹着批注，字写得潦草。柜子角落最底下那本，压得最实，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片灰，灰钻进鼻子里，她又咳了一声。

零七从她兜里探出半个光球，看着那堆落了灰的纸，小声说：“沈姐，咱这算不算……自己给自己找活干？”

沈酌翻着卷宗，没抬头：“本来就有活。只是以前没人干。”

“咱凭什么干？”

她停了一下，把卷宗摊在膝盖上，指了指上面一行字：“凭这儿写的是‘善后处理部’。部门还在，账就得有人对。”

天光一点点暗下去。灰落下来，落在她手背上。她蹲在档案堆里，一本一本地翻，翻得很慢，也翻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