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姐你去哪儿?”
“财务部。”沈酌说,“3691凭什么变1846,总得有人告诉我。”
三楼走廊比楼道窄,灯也暗。路过投诉处理部,门上那行小字还在:处理周期六十个工作日,节假日顺延,逾期自动续期。头一回路过这儿,她刚接那摊烂工单,把这行字念了一遍,心说六十个工作日,够磨。如今再看,倒觉得敞亮——什么规矩都写在门上,明明白白,不藏着掖着。她多看了一眼,没停。再往前,财务部门口那三个纸箱子还堆着,马克笔写的“财务部待销毁,勿动”一个字没掉,封口处露出“气运划拨”四个字的边角。
财务部的门半掩着。她敲了两下,没人应,又敲了两下,里头才传来一个声音:“等会儿,算账呢。”
等了一会儿,门开条缝,钻出一张脸——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套袖,鼻梁上架着副眼镜,怀里抱着一摞单子,看见沈酌,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“善后处理部,沈酌。”她报了部门,又补了一句,“来结算。”
听见“善后处理部”四个字,女人的眼神像在哪儿听过,又想不起该不该熟——大概这个部门,平时连来结账的人都少见。
“G-07-0031,工单结算,绩效积分的事。”她把平板亮出来,“想找您核对一下。”
“绩效?”女人偏了偏头,“绩效不归我管,绩效办定的。我这儿只管发。”
“那绩效办在哪儿?”
“绩效办在三楼——不对,四楼。”女人想了想,又改口,“五楼。你上去找找,门上挂‘绩效考核办公室’牌子,就那间。”
“找绩效办之前,”沈酌没动,把平板又往前递了递,“我想先要一份我这单的结算明细。应得多少,怎么折的,折完剩多少,一项一项列清楚。”
女人这下不看她了,盯着自己怀里的单子:“明细啊……明细要调系统,得打申请。”
“栏上的数,系统里总有依据吧?”沈酌问,“工单金额多少,按哪条定的比例折,我总得看见。不是我不信系统,是系统从没告诉过我,它怎么算的。”
“那得问系统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只管按系统出的数发,多了少了,不归我们改。”
“申请在哪儿领?”
“文印室。”女人说,“一楼电梯口右拐,文印室领表,填完了交回财务部,我这边登记,再转绩效办核——”
“核完呢?”
“核完给你回执。”
“多久?”
女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:“不好说。要看绩效办排期。你先填表,别急,明后天再来看看。”
“要是排期一直轮不上呢?”
女人看了她一眼,像看一个刚入职就学会抬杠的小孩:“那就等着呗。”
沈酌站在门口,没进去,也没走。她把平板收回兜里,说了句“行,那我填表”,转身就走。身后门“咔”一声合上,里头又传来翻单子的声音,跟刚才那句“算账呢”一样,平得很。
她没回办公室。她站在三楼拐角,把那行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
3691,×50%,四舍五入,多退少不补。
“多退少不补。”她轻轻念了一遍,念完没笑,“要是哪天算多了,他们记得退;算少了,没人记得补。”
零七从她兜里探出半个光球:“沈姐……你、你别冲动。”
“我不冲动。”沈酌说,“我就是想看看,这张明细,到底要走几个工作日。”
她回到办公室,把平板搁回桌上。灯管还在闪。她坐下,翻开手账,在夹层角落里又添了一行小字:本单绩效3691,实发1846,×50%(即÷2),四舍五入,多退少不补。添完,她又在底下画了一行更小的字:依据待查。这才合上本子,顺手又摸了摸袖口。那张纸条还在——贴着腕子,硬,硌着。
今天这笔账,她只领到了半份;那张纸条,连半份都算不上。可它揣在她怀里,全须全尾。
窗外,灰楼的天还是灰的。她把笔搁下,问零七:“你们这儿,一个申请的回复周期,最长见过多久?”
零七的光焰暗了暗,像是没敢答。
“算了。”沈酌说,“三楼走廊那扇门上写着呢,我今儿刚路过——六十个工作日,节假日顺延,逾期自动续期。”
她说得很平,像在报一个数。零七在兜里缩成一团,想说点什么,到底没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