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到第三页。这一页就是那张毛边的纸,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,纸上的字也潦草,只有一行,写着——
"若废太子翻案,先断其凭据。凭据:油布包(信、历书)。"
沈酌的手顿住了。油布包,信,历书。
萧景衍给她的那个油布包,装着他母妃的信和历书,她亲手收着,前些时候还拿出来比对过血书上的墨迹。那是容妃留给她儿子的念想,是她查容妃案时用的"同期凭证"——可这页纸上写着,淑妃早知道这个油布包,早知道里头是信和历书,还专门写了一句"若翻案,先断凭据"。
她见过那个油布包,她一直以为那是萧景衍主动交出来的一件旧物,是容妃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。现在她明白了:那油布包,是废太子手里唯一能翻案的证物;而淑妃活着的时候,就已经在想着怎么把它断了、烧了、毁了。
"沈姐,"零七的声音有点发飘,"这纸……这纸上的字,跟任务日志里的字不一样。"
"哪个任务日志?"
"管理局存档的那份,《任务执行记录·世界G-07-0031》。"零七说,"存档里记的是"完成主线剧情,确保世界稳定",每一行都写得规规矩矩的,像备案。可这里头写的是萧景衍、是皇后、是容妃案——沈姐,存档里从来没有这些名字。"
沈酌没说话。她把三页纸摊在膝上,把每一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存档的任务日志,写得像一份走流程的报告:第X日,做了什么,未做异常,落款。可这暗格里的手写纸,才是那个人真正的底稿——她做的每一件事,扳倒皇后、容妃案、废太子,都一笔一笔记在自己手里,记成进度,记成刻度,记成"还差两格"。
一份是给人看的,一份是给自己看的。审计里这叫两套账。前台一本,后台一本,账面平的,底稿不空。
"她做了这么多事,"沈酌慢慢地说,"从入宫到废太子,全记在这三页纸上。可存档的那份日志里,一句都没提。为什么?"
"因为……见不得光?"
"见不得光的东西,记在自己怀里,还要记那么清楚做什么?"沈酌的声音轻下去,"除非她怕自己忘了。"
她站起来,把三页纸按原样叠好,重新裹进油布。裹到一半,她停住,把第一页又展开,指着纸背那处印痕,问零七:"这句话,你照出来的时候,是在纸背的什么位置?"
"在"目标:萧景衍"底下,正中。像是垫在底下那张纸上的字,印上来的。"
"垫着的纸,是管理局发的。"沈酌说,"纸上印着模板字:"滞留合同"——咱们人事部最熟的那套东西。合同她带进来了,带着任务进钟粹宫当妃子,任务没做完,合同就不让她走。"
"那她"病逝"……"
"她"病逝"的时候,进度才八成。"沈酌站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那格空龛,"一个做任务做到八成的人,会自己停下来,跟自己说"算了不做了"吗?"
零七的光球晃了晃,没接话。
沈酌站在原地,把那张表格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入宫,一成;亲近皇后,三成;扳倒皇后,五成;容妃案,六成;废太子,八成。她越往后数,越觉得不对劲——一个人写进度表,写到八成,要么是事情成了,收个尾十成;要么是事情卡住了,想清楚再填。可淑妃这两样都不是。
这表是她的计划。计划做到八成,人却"病逝"了。一个做计划做到八成的人,会自己把计划扔掉吗?除非她的计划,根本不打算停在八成。
"她不是自己停的。"沈酌对着那格空龛说,"是有人不让她做完了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"她摇头,"可你想想,废太子废到八成,还剩两成——剩下那两成是什么?是让废太子翻不了身。她要是把这两成做完了,萧景衍这辈子翻不了案,容妃案烂在土里,这宫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查出钟粹宫的事。可她的手停在了八成上,像是刚做到一半,被人从这屋里叫走了,再没回来。"
她想起冷宫里那个蹲着数蚂蚁的女人。裴明玉说过,蚂蚁搬家,数到三十七只就乱了,得从头数。可淑妃的蚂蚁,数到三十七就停了,没有下一只,也没有从头数——那不是她不想数,是有人把她的蚂蚁挪走了。
"沈姐,"零七小声道,"那剩下的两成,会不会……落在你头上?"
"落在我头上才好。"沈酌把油布收进怀里,"她做不完的事,我替她做完——只不过我做的那份,跟她的不一样。她要的是翻不了案,我要的是把案翻过来。"
她抬起手,把最后一块砖按回龛口,拿指尖把缝里的灰抹平,退后两步看,看不出动过的痕迹。屋里一切照旧,窗关着,门锁着,只有她怀里的油布包,比来时多了一只手提过。
她吹灭手里的火折子,从原路翻出墙去。夜还长,巡夜的太监二更打过东头,还没转到这边来。她贴着墙根往回走,一路都在想那页纸背上的四个字。
管理局滞留。
合同上写的是"任务完成,可飞升";她的底稿上写的是"进度八成";纸背上印着的是"滞留合同"。三样东西各说各的,没有一样跟另一样对得上。
她忽然想起今早翻过的交接说明,想起周经理那句"待遇是最好的"。管理局那张红得发亮的合同,她签的时候就觉得像一张空白支票——现在支票的背面,开始现字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