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下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宁川县政府大院还湿着,树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林知远刚坐到工位,乔国梁就把一摞会议记录本放到他桌上。
“昨天下午汛情会的纪要,你来整理。中午前交主任。”
林知远点头。
这是他进政府办后第一份正式材料。
会议纪要看着只是文字活,实际上最考分寸。
写轻了,责任压不下去;写重了,后面有人不认,锅就落到写纪要的人头上。
林知远刚翻开记录本,孙奕鸣就端着杯子靠了过来。
“昨天表现不错啊,周县长都记住你了。”
林知远笑了笑:“赶上了。”
孙奕鸣扫了一眼他的草稿,压低声音道:
“提醒你一句,防汛备用资金和物资调配那段,别写太细。”
“写原则性一点就行。”
“政府办不是学校,话写太死,后面有人要是不认,你就麻烦了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好心。
林知远却没有接。
他只是把草稿往回收了收:“我先按会议原始记录整理。”
孙奕鸣笑了一下。
“行,你自己把握。”
人一走,乔国梁端着茶杯从旁边经过,丢下一句:
“办公室里,越像提醒的话,越要多想一层。”
林知远的笔顿了一下。
半小时后,纪要初稿成了。
他没有写虚话,而是把周崇山会上点到的几个口子都落了进去:
隐患点排查。
群众转移顺序。
值班报送时限。
备用资金和物资调配口径。
十点四十,稿子送到陈克明桌上。
陈克明只看了两页,手指就点在中间一段。
“谁让你把‘防汛备用资金暂由财政统筹,应急、水利据实申报’写这么明白的?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孙奕鸣正好站在不远处,接了一句:
“主任,我昨天记录的时候,理解的是原则性统筹。纪要是不是留点余地更稳?”
这句话一出来,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。
林知远终于明白,坑埋在这里。
写轻了,后面责任落不下去。
写实了,就有人说他把领导口径写死。
林知远没有解释太多,只把原始记录本推过去。
“主任,这是周县长会上原话。”
“我没有扩,只把语句顺了一下。”
陈克明看完记录,又看了林知远一眼。
几秒后,他把纪要扣在桌上。
“会议纪要不是糊涂账。”
“谁说了什么,说到什么程度,要有依据。”
“以后记录、纪要、通知,谁经手谁留底。”
“别出了事,全靠嘴说。”
这话像是在讲制度。
但办公室里的人都听懂了。
陈克明看明白了,只是不当场撕破。
孙奕鸣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主任说得对。”
陈克明把稿子收起。
“小林,原始记录自己留一份。”
“好。”
林知远走回工位时,心里很清楚。
政府办不是没人教你。
是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教你。
有的人教你做事。
有的人教你踩坑。
中午吃饭时,乔国梁坐到他对面。
“觉得委屈?”
“不算。”
“觉得快?”
林知远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有点。”
乔国梁笑了一声。
“你第一天进常务会,第二天就写纪要,别人能不看你?”
“在政府办,抢的不是一份材料。”
“抢的是谁离领导更近一点。”
林知远点头。
乔国梁又说:
“以后记住,别人的坑,你不一定每次都躲。”
“但你不能糊里糊涂踩。”
下午一点半,综合科电话突然密起来。
青河乡雨势加重,后山几处隐患点要重新上报。
陈克明从里间出来,扫了一圈,最后看向林知远。
“小林,收拾一下,四点跟周县长下青河乡。”
办公室又安静了一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