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远到宁川县政府办报到的第一天,就被一份写错的汛情材料推到了县领导面前。
八月的宁川闷得像一口锅。
他拎着旧牛皮纸袋刚进政府办综合科,报到通知还没放稳,门口就冲进来一个满头是汗的年轻干部。
“陈主任,气象台刚发暴雨橙色预警,周县长十分钟后要全县汛情基础材料!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。
陈克明抬头:“水利局的稿子呢?”
“乱了。”那人把一沓纸放到桌上,“去年和今年数据混在一起,几个乡镇的隐患点也对不上。”
陈克明脸色一沉。
这种急稿最麻烦。
写慢了,是政府办拖事。
写错了,是政府办背锅。
林知远站在自己的新工位旁,甚至还没来得及认全办公室的人。
孙奕鸣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新来的不是中文系高材生吗?笔试第一,让他试试呗。”
这话像玩笑。
但屋里几个人都听出来了。
一个新人,第一天就接这种急稿,写好了未必有功,写错了肯定有锅。
陈克明没有马上表态,只看向林知远:“敢接吗?”
林知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摞材料。
第一页就有问题。
“受威胁群众”和“已转移群众”写反了。
如果直接报上去,轻则被领导当场打回来,重则影响乡镇转移安排。
他抬头:“我接。”
孙奕鸣嘴角的笑淡了一点。
陈克明把材料推过去:“二十分钟。数字不能错,逻辑不能乱,重点要一眼看出来。”
林知远坐下,没有立刻写。
他先把所有材料按来源分开。
县气象台一份。
水利局一份。
各乡镇报送三份。
去年汛期参考材料一份。
他很快发现,最乱的不是文字,而是责任。
有人把去年险工险段直接套进今年。
有人把青河乡的隐患点写到石桥镇。
还有一处,把“需转移”写成“已转移”。
林知远拿起电话。
“青河乡值班室吗?政府办核数据。你们现在是三处隐患点,不是四处,对吗?”
“石桥镇?你们已转移人数再报一遍。”
“水利局值班室,请确认库容数据是今早六点还是昨晚八点。”
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。
起初还有人等着看新人出丑。
可听着听着,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。
他不是在润色。
他是在重新校准这份材料的责任链。
十八分钟后,两页纸放到陈克明面前。
第一段雨情。
第二段险情。
第三段重点乡镇。
最后四条建议:巡查、转移、值守、物资调配。
没有套话。
没有虚词。
数字也压得很清楚。
陈克明扫完,抬头看了林知远一眼。
“跟我进会议室。”
孙奕鸣脸上的笑终于收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