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里的人走后,生产队院里的人也慢慢散了。
周长青拄着木棍刚准备回家,就听身后有人喊他。
“周长青。”
他回头。
沈知夏抱着几本书站在雪路边。
今天她没背药箱,棉袄肩头落着一点细雪,怀里的几本书却拿旧报纸包不住火得严严实实。
“找我?”
“嗯。”
沈知夏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脚。
“还疼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她看着他,“结果下午又肿起来了。”
周长青被堵了一下。
“这回真好多了。”
沈知夏没跟他争,把最上面那本书递过去。
是一本高中数学课本。
封皮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,里面还能看到不少铅笔留下的笔记。
周长青翻了两页。
“给小满的?”
“不是。”
沈知夏摇头。
“我自己的。”
她把剩下几本也露了出来。
语文。
化学。
还有一本已经缺了封面的物理。
“以前下乡的时候,能带的东西不多,就留下这么几本书。”
“后来借给别人看过,有一本丢了,这本物理也少了不少页。”
周长青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想让我去县里帮你找?”
“嗯。”
沈知夏没有绕。
“你过几天不是要去县里吗?”
“应该会去。”
自行车票那边还有消息要问。
杜振国那边也得跑一趟。
“那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高中旧课本。”
“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语文,能凑齐最好。”
“新的旧的无所谓,只要别缺太多页。”
周长青点头。
“还有吗?”
沈知夏犹豫了一下。
“如果有医学方面的书,也帮我看看。”
“《赤脚医生手册》?”
“那种我看过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最好是基础医学、常见病、药理或者中药方面的。”
“不过太贵就不要。”
“县里不一定有。”
“没有就算了。”
沈知夏道:“你顺便看一眼就行,别专门为了这个到处跑。”
周长青笑了一下。
“要求还不少。”
沈知夏抬眼看他。
“那算了。”
“我自己以后再想办法。”
说着就要把那本数学书拿回去。
周长青往后一收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不帮了?”
“你不是嫌麻烦?”
“逗你一句都不行?”
“无聊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神情却明显松了下来。
周长青把书递回去。
“书钱呢?”
“我给你。”
沈知夏立刻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。
打开以后,里面有几张一块的,还有些毛票。
“三块八。”
“先拿着。”
周长青没接。
“连书有没有都不知道,拿这么早干什么?”
“万一碰见了,你身上钱不够呢?”
“几本旧课本我还买不起?”
沈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不是还要攒钱修房吗?”
周长青一怔。
“这你都知道?”
“王婶说的。”
“我娘还跟你说这个?”
“她昨天还问我,你那脚要养几天,怕耽误你挣钱。”
周长青一下笑了。
这倒确实像他娘能干出来的事。
“钱你先收着。”
“真买回来,再一分不少跟你算。”
沈知夏也不再坚持。
“行。”
两个人顺着生产队外面的雪路慢慢往回走。
周长青右脚还没完全恢复,走得不快。
沈知夏也跟着放慢了脚步。
走出一段,她忽然问:
“昨天那头熊冲你的时候,离你到底有多远?”
周长青侧过头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亮亮爷爷。”
“他当时又不在最前面。”
“秦大爷也说了。”
这下没法赖了。
周长青想了想。
“最后几步,大概五六步吧。”
沈知夏脚步一下停住。
“五六步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说没什么?”
“最后不是打死了吗?”
沈知夏没接这句话,只盯着他的脚。
“你那时候脚已经伤了?”
“早伤了。”
“那熊真扑到你跟前,你怎么躲?”
周长青笑道:
“杜叔、秦大爷他们枪都架着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在那儿。”
“我问你怎么躲。”
“……”
周长青沉默两秒。
“那就尽量别让它扑到跟前。”
沈知夏的脸色更不好看了。
“所以你根本没想好退路。”
“当时孩子就在旁边。”
周长青也收了笑。
“我要是不把熊注意力引开,它转头就是亮亮。”
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。”
沈知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重新往前走。
“以后少干这种事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