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里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。
第二天上午,公社院里就停了两辆吉普车。
下来六七个人。
有县里负责民政救济的,也有纪检和公安那边的人。
马书记一宿没合眼,把曹兴国那本小黑账、仓库出库单、各生产队留下来的旧麻袋,还有老林场地窖里发现的东西,全部原样交了过去。
从这时候开始,周长青他们就基本插不上手了。
该问的有人问。
该核的有人核。
孙德发、刘顺才、曹兴国全部分开。
连高师傅和吴广福都被单独叫去做了记录。
周福山也专门来了一趟。
县里的人拿着那两张冒签的领料单,当面让他重新写了一遍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
根本不用细查。
两份字迹差得太明显。
手印大小也完全对不上。
负责登记的干部抬头问了一句:
“周福山同志,这两批救济物资,你确定本人没有领取过?”
周福山坐得笔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也没委托孙德发或者其他人代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当时你在干什么?”
“组织屯里清雪、救人,第二批雪大的时候我连屯都没出去。”
旁边的周建民立刻道:“这个我能证明。”
“全屯不少人都能证明。”
干部点点头。
没再多问。
到中午的时候,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。
靠山屯这批账,周福山彻底洗干净。
而曹兴国那本小黑账里,前前后后牵出来的也不止几个生产队。
县里的人直接封了公社救灾组以前的全部账册。
至于最后会牵扯多少人,谁拿了多少,后面怎么处理,那已经不是靠山屯的人能管的了。
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是——
东西呢?
尤其靠山屯。
雪灾那会儿最缺的时候没拿到。
现在总不能事情查出来了,还让大伙儿继续空等。
下午。
马书记亲自到靠山屯来了。
跟着一起来的,还有公社的一辆马车和一辆爬犁。
车一进屯。
不少人就围了过来。
“这是干啥?”
“又发东西?”
“不是雪灾都过去了吗?”
“俺也去看看。”
周建民早已经接到通知,带着人守在生产队仓房门口。
马车停下以后。
第一袋粮卸下来。
第二袋。
第三袋。
棉花。
煤油。
盐。
还有重新补发的一小批药品和红糖。
围着的人慢慢没声了。
大家开始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。
梁广田站在人群最前面。
眼睛一直盯着那几包棉花。
他家房塌那几天,儿媳妇和孙子全靠几床湿了又烤、烤了又湿的旧被褥熬着。
要是当时能有棉花……
老头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马书记站在仓房门口,没有摆什么架子。
“靠山屯的乡亲们。”
“这批东西,本来就是雪灾期间该发给大家的。”
“因为工作中出了严重问题,一直没有到位。”
“现在县里已经在查。”
“该是谁的,一样不会少。”
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喊:
“真给我们补?”
马书记点头。
“补。”
“原来账上靠山屯该得多少,这次重新核过以后,该补多少补多少。”
“之前没拿到的困难户优先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人群一下炸开了。
实打实的高兴。
“俺也去把俺娘叫来!”
“梁叔家先算啊,他家房都塌了!”
“老陈家那娃脚冻伤的药是不是也能领?”
周建民立刻扯着嗓子喊:
“都别挤!”
“一个一个来!”
“以前领过多少,家里几口人,雪灾时候啥情况,全有账!”
“谁敢多领,老子第一个把他踹出去!”
有人笑着喊:
“队长,你现在可得把账看紧了!”
周建民脸一黑。
“还用你说?”
这一嗓子,反倒让周围人都笑了。
气氛一下松下来。
东西没有当天一股脑全分。
周建民、周福山,再加上两个生产队老会计,现场重新核。
马书记也没走。
他特意说了一句:
“哪家雪灾时候损失最重,屯里人都知道。”
“账要对,人也要对。”
周长青站在人群外面,没往前凑。
这事到了这里,已经用不着他出头。
可别人却没打算把他忘了。
刘二狗挤到旁边,胳膊一撞他。
“长青。”
“你这回可露脸了。”
周长青看他。
“我露啥脸?”
“还装?”
刘二狗啧了一声,“要不是你跟福山叔往下查,咱屯这批东西能回来?”
旁边赵满仓也凑过来。
“就是。”
“以前我还觉得你这脑袋就会寻思山里哪有野猪。”
“现在看,不光野猪怕你。”
“公社干部也怕你。”
周长青抬脚就踹。
“滚。”
赵满仓早有准备,笑嘻嘻往后一躲。
“咋的?说实话还踹人?”
几个人正闹着。
旁边忽然有人插了一句。
“长青这回确实办得漂亮。”
说话的是屯东头的许老蔫。
这人以前跟周家关系一般。
尤其周长青年轻时候不着调,他没少在背后说“周福山家这个老二算废了”。
现在却主动递过来一根旱烟。
“抽不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