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看清脸。那人穿件蓝棉袄，拿着木棍在车后头翻雪。我喊他，他还让我赶紧回屯子。”

赵满仓说完，往灶房那边瞧了瞧：“长青哥，你说不会有人趁乱拿东西吧？”

“没瞧见就不能乱说。”周长青把麻绳盘好，“明天先对清单，真少了东西再找。”

周福山扶着门框出来，听说汽车陷在八里坡，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
“那地方外头是条老排水沟，雪一盖，司机容易把沟沿认成路。你们去接货，记着离车后头远些，别叫车带下去。”

“知道了，爹。”

“还有，别想着拴上马就硬拽汽车。那牲口也不是铁打的。”

周长青应下，跟哥哥把两副长绳、木杠和铁锹放上爬犁，才回屋歇息。

第二天天蒙蒙亮，大队院已经聚了七八个人。

周建民借来三副爬犁，另有一匹平时拉木料的老马。崔二叔也来了，正在墙根系绑腿。他常跟生产队出门运柴，知道雪路不好走，特意带了一把锯子。

“长青，听说你们兄弟捕鱼赚了不少？”崔二叔笑着问。

“刚挣点钱，今儿又得回来出力。”周长青故意叹气。

“你小子少逗我。救灾东西早到一天，村里人就少挨一天冻。”

“那走吧，二叔。”

临出发，周长青还请王桂芝陪父亲去卫生室。昨天跟沈知夏说好了复查腿伤，不能又往后拖。

王桂芝把热饼塞进他怀里：“你爹交给我，你顾好自己。昨儿那钱我已经锁起来了，别老惦记着往外跑挣钱。”

“今儿可不是挣钱。”周长青拍了拍饼袋，“这车货里有柳婶家盼着的棉被，也有老魏头家等着的棉衣。咱帮人搬回来，晚上回家照样有热饭吃。”

“就你有理。”王桂芝嘴上嫌弃，还是给他把围巾又塞严实了些。

八里坡的路积雪齐膝。众人赶到时，太阳已经爬上树梢。

一辆绿色大解放歪在弯道外侧，右后轮陷进雪沟，车厢明显倾斜。司机方师傅蹲在路边啃冻苞米饼，一见人就迎过来。

“可算来了！昨儿卸了一半货，折腾到黑也没弄出来。”

周建民没急着安排推车，先让他拿出公社的送货清单。

“车可以慢慢救，物资必须当面数清。”

棉被、棉衣、粮袋分开摆好。赵满仓记数，周长河报数，其余人搬货。

赵满仓数到一半，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，嚷道：“长河哥，你刚说的是八包还是九包？”

“八包！你别急着划，等我搬下一包再记。”

周长青听见了，也没催。这些东西进了大队院，还得按户发下去，现在乱记一笔，回头就有人白等。几个人干脆将装好的货一字排开，重数一遍。

车厢彻底卸空，一对单子，果然少了一包棉被。

方师傅脸都急红了：“我装车时点过两遍，绝不会少！昨天夜里我还拿手电找来着。”

赵满仓一愣：“合着那人就是你？”

“可不就是我！你昨晚喊的那嗓子，差点把我吓一跳。”

众人听得直笑，周建民却笑不出来：“柳家还有孩子等着新被褥，得找回来。”

周长青绕到车尾，顺着雪坡看了一会儿。

右侧挡板有道新蹭出的白痕，下面的雪压出一条浅沟，一直延伸到排水沟边。沟下是片倒木，半截已经让雪埋住。

“满仓，把锹拿来。”

他先用木杆探了探坡沿。头一捅，表面的雪就塌出个洞，下面竟是空的。

“都往后退，这儿不能站人。”

周长青沿着靠里侧的缓坡绕下去，在倒木旁扒开积雪，果然摸着一角麻布。用力一拽，纹丝不动。

包袱滚下沟时卡进了两根树干中间，外头又封了层冻雪。

他伸手试了试，根本搬不动，脚下的冻土却在一点点往下松。沟底再往外就是更陡的一截坡，真把自己也带下去，头顶这些人未必救得上来。

周长青没有逞强，先扶着倒木站稳，才抬头喊人送绳。他知道一个人下得去，不代表能扛着几十斤东西再爬上来。

“哥，放绳子！”

他把绳结套牢，拿铁锹刨开卡住包袱的冰块。刚刨两下，坡顶忽然传来一声喊。

“长青，躲开！”

一团冻土夹着雪从沟沿滑落，啪地砸在倒木上。

周长青早听见响，侧身缩到树干背后，脸上还是溅了一层冰渣。

“长青！”周长河的嗓子都变了。

“没事！谁也别再挤到边上！”

周长青喘了口气，摸摸脑袋，幸好没伤着。他把绳子重新勒紧，才冲上头喊：“拉！慢点儿，别把包划破！”

三个人一齐使劲，棉被包终于从树根下滑出来，一点点拖上路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