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大队屋里又坐满了人。
这回没人嫌麻烦。
昨晚那头狼还挂在外头,剥下来的狼皮已经冻得硬挺挺的,生产队刚死了一只羊,刘二狗家也少了一只鸡。
狼灾不是周长青嘴里一句“可能”。
是真咬到肉上了。
周建民把门一关,直接问:“长青,你上午说给狼留一口,咋留?”
屋里十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周长青没有立刻说。
先问了一句:“昨晚那只羊咋处理的?”
“肉能吃的留了。”
周建民道,“被咬得厉害的那部分、内脏,还有些血都没扔,想着埋了。”
“别埋。”
周长青在桌上摊开一张粗纸。
纸是生产队记工剩下的,他用半截铅笔简单画了靠山屯附近的地形。
“这几天狼一共从两个方向靠过来。”
“屯东。”
“屯北。”
“昨晚牲口棚出事后,它们绕了一圈,最后往东北这片退。”
他在纸上点了个位置。
“这边有一片老榆树林。”
秦老头马上明白了。
“你想把东西放这?”
“不是林子里面。”
周长青摇头。
“林子外头有块空地,三面能看见,离屯子也不远。”
“真有情况,退回来方便。”
旁边有人问:“那咱直接把羊肉扔那,等狼吃?”
“那是喂狼,不是打狼。”
屋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气氛稍微松了些。
周长青继续道:“狼已经知道屯里不好进,今晚大概率还会来试。”
“可咱不能让它自己挑地方。”
“它想吃肉,咱就把肉放到咱们想让它出现的位置。”
周建民皱着眉看图。
“然后人埋伏?”
“嗯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越少越好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屋里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愣了。
“不是人多安全?”
秦老头先笑了。
“你们十几个人往那一蹲,隔二里地都能闻见一股人味,狼还来个屁。”
“再说真乱起来,人多反而碍事。”
周长青点头。
“今晚就四个人。”
“我。”
“秦大爷。”
“我爹。”
“再带赵满仓。”
周福山坐在墙边抽旱烟,听到自己名字,一点反应没有。
显然早知道儿子不会让自己闲着。
周建民却摇头。
“你爹岁数不小了。”
“换个年轻的?”
“不换。”
周长青道:“年轻不代表稳。”
“我爹进过山,至少真看见狼不会瞎跑。”
周福山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?”
“夸你。”
“没听出来。”
屋里又是一阵笑。
但事情很快定下来。
剩下的人不参与诱狼,却也不能闲着。
生产队牲口棚正常巡逻。
屯口正常点火。
该敲锣还是敲锣。
不能为了等狼,反倒把整个屯子放空。
而且最关键的是——
让狼觉得靠山屯跟昨晚没有什么不同。
从大队屋出来后,周长青跟秦老头去了生产队处理羊的地方。
羊已经收拾完。
剩下的东西放在木盆里,冻得半硬。
血腥味还在。
秦老头蹲下来翻了翻。
“够用了。”
周长青点头。
“头狼不一定亲自来。”
“先来的多半是年轻狼。”
秦老头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你还知道这个?”
周长青立即说道:“你教的。”
秦老头脸一黑。
“你再拿老子挡一次试试。”
周长青忍着笑,把木盆端起来。
这次周福山都没帮儿子。
转过脸,只当没听见。
几个人趁着下午雪小,先去老榆林那边看了一遍。
地方跟周长青记忆里没差多少。
林子外是一片缓坡。
雪下得厚,原来的枯草几乎全看不见,只剩几棵低矮灌木露着尖。
再往南不到一里就是屯子。
顺风的时候甚至能听见狗叫。
“位置行。”
秦老头站在坡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就是今晚这风要再大,枪不好打。”
“所以不能远。”
周长青又看了两处能藏人的地方。
最后选中坡边一处旧柴窝。
这是以前冬天伐木人临时歇脚搭的,顶早烂了一半,三面倒还有挡风的木墙。
稍微补补,人藏里头问题不大。
最重要的是,从这里能清楚看到外面的空地。
周福山四处看了一圈。
“狼从林子里出来,正好在眼皮底下。”
“就这。”
几个人没在外面留下太多动作。
简单收拾后便回屯。
诱饵等天彻底暗了再送。
傍晚吃饭的时候,王桂芝已经知道今晚周长青几个要出去。
她脸从头到尾都绷着。
“昨天才跟狼干一仗。”
“今天又去。”
“队里那么多人,就非得你们爷俩?”
周福山坐在炕沿抽烟。
“这事不是人多就有用。”
“你少说话。”
王桂芝瞪他。
“你年纪最大,还跟着年轻人折腾。”
周福山顿时闭嘴。
周长河在旁边憋着笑。
这几天老爹在外面一句一个“听老二的”,回家以后碰上娘,该不敢说话还是不敢说话。
周长青倒没笑。
他把一块炖得软烂的狍子肉夹到母亲碗里。
“娘,我们不进深山。”
“就在屯子外边。”
“真不对劲就回来。”
王桂芝看看碗里的肉,又看看儿子。
“我现在算明白了。”
“你给我夹肉,准没好事。”
小满噗嗤一下笑出来。
周长青也乐了。
“以后不夹了。”
“你敢。”
屋里总算没那么压抑。
吃完饭没多久,天彻底黑了。
四个人在生产队碰头。
周长青带着老猎枪。
里面一发。
怀里还有最后一发备用。
秦老头也带了自己的枪,子弹同样不多。
赵满仓手里拿的是长把斧。
周福山背了根长木棍,腰里别着短斧。
几个人没点太亮的灯。
出了屯以后,借着雪地反出来的一点亮,慢慢往老榆林走。
诱饵已经提前放好。
不是一整堆摆在空地中央。
周长青特意让人放在靠近林子边的位置。
狼谨慎。
太空旷,它们反而不敢出来。
几个人进了旧柴窝。
煤油灯压到最暗。
外面重新安静下来。
等。
这一等,就是一个多钟头。
赵满仓从最开始全神贯注,到后来脚都快蹲麻了。
他凑到周长青旁边,压低声音。
“不会不来了吧?”
周长青没回头。
“昨天晚上你找人的时候,狼跟了咱们多久?”
赵满仓想了想。
“挺久。”
“它们有耐心。”
“人也得有。”
赵满仓不说了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。
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咔。
像踩断了枯枝。
四个人瞬间不动了。
周长青慢慢把枪提起来。
外头一片白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。
十几息以后。
林边出现了一道灰影。
没有直接往肉那儿去。
先站着。
看。
闻。
很快,另一侧又有一道影子出现。
赵满仓呼吸都粗了一下。
秦老头在黑暗里伸手压了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