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狼嚎传进屋里以后,周长青半天没动。
没有听错,也不是屯里的狗。
他在山里跟狼打了几十年交道,那声音只要听过一次,就很难认错。
更何况昨晚回来时,他们已经在雪地里看见过狼印。
周福山把手里的柴重新放下。
“离屯子多远?”
“听不准。”
周长青侧耳又听了一会儿。
风太大。
声音传过来以后早已经散了。
“不会太远。”
炕上的周小满也不吃粥了,抱着碗紧张兮兮地问:“二哥,狼会进屯子不?”
“吃你的。”
周长青回头看她一眼,“家里这么多人,还能让狼叼了你?”
“我都十五了,狼又叼不动我。”
“那你怕啥?”
小满想想也是,低头继续喝粥。
王桂芝却没她那么心大。
“昨天你们回来不就说看见狼印了吗?”
“今早又叫,这东西不会真饿疯了吧?”
“雪下成这样,山里找不到吃的,往人住的地方靠很正常。”
周长青说着已经把棉袄穿好。
周福山看他动作就皱眉。
“又出去?”
“就在屯里看看。”
“枪都没子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长青拿起靠墙的斧头,又把老猎枪背上。
有没有子弹是一回事。
手里有杆枪,真碰上狼至少比空着手强。
而且从今天开始,他得想办法弄子弹了。
以前他敢拿最后一发去打狍子,是因为没想到狼会这么快贴到屯边。
这场雪提前了一天。
野兽下山的速度,也比前世记忆里更快。
刚一拉开门,风雪便往屋里扑。
一夜过去,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脖子不少。
背风墙根更深,有些地方接近小腿。
昨晚父子俩扫过一遍屋顶,这会儿又积上了一层。
周福山看了一眼。
“等会儿回来还得扫。”
“嗯。”
父子俩刚走到院门口,老黄突然从狗窝旁边冲出来。
脖子上的毛根根炸起。
冲着东边一个劲低吼。
“呜——”
不是昨晚那种隔着山叫。
这一次明显是在警戒。
周长青立刻蹲下。
“老黄,过来。”
老黄听见声音,回到他身边,却还在朝东边龇牙。
周长青看了看院墙。
没发现东西。
“走。”
两人出了门。
整个靠山屯已经醒了大半。
不少人都站在门口往外瞅。
有人显然也听见了狼叫。
隔壁李婶裹着头巾,手里还拿着扫帚。
“福山,你们听着没?”
“听着了。”
“真是狼?”
周福山没把话说死,先看儿子。
周长青点头。
“是。”
李婶脸一下变了。
“这时候咋跑屯里来了?”
“还不一定进屯。”
周长青道,“先把鸡鸭都关严,狗也别放太远。”
“晚上更别让孩子自己出来。”
李婶连连点头,扭头就进院喊自家男人。
父子俩往屯东头走。
刚走出去没多远,前头突然传来骂声。
“哪个挨千刀的!”
“我的鸡!”
周长青脚步一快。
声音是刘二狗家传来的。
等赶过去时,院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。
刘二狗穿着棉袄站在鸡窝旁边,脸黑得像锅底。
鸡窝一边的木板被扒开了。
里面几只鸡缩在角落,一个劲扑腾。
雪地上全是鸡毛。
还带着几滴血。
刘二狗手里攥着两根羽毛,气得直骂。
“昨天晚上还五只呢!”
“今早就剩四只!”
“谁大半夜偷鸡偷到我家来了?”
旁边有人接话。
“你看看这像人偷的吗?”
刘二狗一愣。
周长青已经蹲在鸡窝外面。
雪面虽然被风刮过,却还能看见几处明显的爪印。
四趾。
前掌大。
后面还有一道拖痕。
东西应该叼着鸡,从院墙边翻了出去。
周长青顺着痕迹往外看。
很快就在墙外又找到几个更清楚的脚印。
秦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。
他蹲到旁边,只看一眼。
“狼。”
刘二狗脸上的火一下没了。
“真……真狼?”
秦老头抬头看他。
“要不你觉得啥玩意能一口咬走鸡,还给你留几个脚印当礼?”
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刘二狗这回却没心思斗嘴。
他看向周长青。
前两天自己还笑人家说要下大雪。
现在雪真下了。
昨天笑什么来着?
让周长青别把粮柴放坏?
结果一夜过去,自己家先让狼摸进来了。
“长青。”
刘二狗这回声音明显低了不少。
“这东西晚上还来不?”
“谁知道。”
周长青站起来。
“尝到一次好处,回来也不奇怪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把鸡挪进更结实的地方。”
“狗晚上别放外面乱跑。”
“院门堵严。”
周长青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,“还有,这只应该只是靠过来的。”
刘二狗没听明白。
“啥意思?”
秦老头已经接过话。
“意思就是后头不一定只有这一只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下。
这下谁也笑不出来了。
狼这种东西,一只不可怕。
怕的是一群。
尤其大雪一封山。
山里兔子、狍子全难找。
真饿到一定程度,生产队那些牛羊就是最扎眼的肉。
没多久,周建民也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