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周长青就醒了。
屋外黑沉沉的,北风一阵接一阵往窗缝里钻,吹得糊窗的旧报纸微微发响。
他穿上棉袄刚下炕,周福山也从另一头坐了起来。
“起来这么早干啥?”
“进山。”
周长青把鞋提好,“昨天不是说好了?”
周福山摸黑点上煤油灯,披上棉袄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还真把自己当老猎手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却已经开始往腰上系绑腿。
昨天下午周长青说的那句“大雪能封山”,他嘴上没怎么接,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。
尤其到了后半夜,风越来越大。
在东北活了五十多年,天气真有变化,他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只是要说两天后能下到封山,周福山还是觉得儿子说得太邪乎。
父子俩简单吃了口昨晚剩下的苞米饼。
王桂芝睡得浅,听见动静也起来了。
“又上山?”
“转一圈。”
周福山把狗皮帽子戴好,“中午前后就回来。”
王桂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。
“今天风大,你俩别往深处钻。”
周长青应了一声,把昨晚准备好的麻绳、短刀和两个简单套子揣上。
临出门时,他又看了一眼墙边的老猎枪。
昨天用掉了一发,剩下的东西不算宽裕。
今天他压根没打算追大猎物。
上山主要就是为了让父亲亲眼看看,动物比人敏感。
大灾之前,很多东西早就有反应了。
出了屯子,天才刚泛起一层灰白。
冷风迎面一刮,周福山缩了缩脖子。
“你昨天说天要下大雪,就是看风看出来的?”
“风是一方面。”
周长青踩着冻硬的土路往前走,“还有鸟,山里的野牲口。”
“野牲口还能告诉你啥时候下雪?”
“它们不会说,但会跑。”
周福山笑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学几天打猎,口气倒越来越大。”
周长青也笑。
“等会儿你自己看。”
上山以后,父子俩先往昨天周长青打狍子的那片林子方向走。
不过今天没有走原来的兽道。
周长青带着父亲绕了一道背风坡。
刚走出去没多远,他就突然停下。
“这边。”
周福山愣了下。
“你看见啥了?”
周长青蹲下来,拨开一层松散的雪。
下面有几个浅浅的小印子。
“兔子。”
“这谁看不出来?”
“往这边走。”
周福山顺着脚印看了一会儿。
两边都差不多。
他还没弄明白儿子怎么看出来的,周长青已经朝一片灌木走过去。
绕过几棵小树,一团灰毛猛地从雪窝里窜出来。
周福山下意识就要去摘枪。
“别打。”
周长青一把压住枪管。
兔子几蹦就钻进了林子。
周福山瞪他。
“你干啥?”
“一只兔子浪费一发枪子,不划算。”
周长青走到兔子刚才藏身的位置,低头看了看。
“晚上来这边下两个套,比开枪省事。”
周福山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以前他进山看到东西,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能不能打下来。
这小子居然先算起了本钱。
父子俩继续往里走。
过了一个小坡,周长青突然抬手。
“听。”
周福山站住。
林子里有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很轻。
周长青没拿枪,反而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头,慢慢绕到一边。
周福山刚要问,前方灌木里猛地飞起来两只山鸡。
其中一只贴着地面往坡下冲。
“现在!”
枪到了周长青手里。
抬枪。
找点。
砰!
一声炸响。
山鸡翻着落进雪里。
周福山看了一眼儿子,又看向落点,半天没说话。
他昨天还觉得那只狍子多少有点运气成分。
今天这一枪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从山鸡飞起,到老二开枪,中间连几息都没有。
动作顺得像干过多少年一样。
“你真是老秦教的?”
周福山忍不住又问。
“要不还能是谁?”
周长青过去捡起山鸡,掂了掂。
“挺肥。”
“今晚能炖一锅。”
周福山脸上明显有了点笑。
“你娘要听你又说炖一锅,指定骂你。”
“她骂她的,肉照样得吃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