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家土豆多,谁家今年苞米富余一些,用钱换、用肉换,总能匀出来。
真正缺的是那些屯里自己弄不到的东西。
买完一圈,他手里的钱已经下去不少。
周长青拎着大包小包准备出去,路过柜台边时脚步忽然停了。
一个玻璃罐摆在那里,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水果糖。
他的目光停了几秒。
售货员抬头。
“要糖?”
“称点。”
“多少?”
周长青本来想说半斤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这年头糖也金贵。
“二两吧。”
售货员拿纸给他包了一小包。
周长青接过来,放进最上面。
出了供销社,他又去转了一圈,跟一个来公社办事的邻村人换了些粉条,还问到了一户今年土豆收成好的。
对方一听他愿意拿钱,也愿意拿肉换,立刻来了兴趣。
双方约好,等周长青明后天再来一趟。
事情办得差不多,他才找了个背风的墙根坐下,拿出母亲给的苞米饼。
饼子早凉透了,硬得有点硌牙。
周长青吃得很快。
他一边嚼,一边看着天。
太阳藏在灰蒙蒙的云后面,几乎瞧不出什么亮。
几个赶车的人从路口经过。
其中一个老头裹紧大衣,抬头骂了一句。
“这鬼天,要变啊。”
周长青吃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看来发现天气不对劲的不止他。
吃完最后一口,他起身就往家赶。
回到靠山屯已经过了晌午。
周小满远远看见他,撒腿就跑过来。
“二哥!”
她第一眼看的却不是周长青,而是他手里的几个袋子。
“买这么多?”
“让开点,沉。”
周长青进屋,把东西一件件往炕上放。
王桂芝刚开始还笑。
看到后面,脸上的笑逐渐变成了肉疼。
“这么多火柴?”
“煤油也买?”
“你还买红糖?”
“长青,你这是挣了多少钱啊?”
周长青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放在炕上。
“卖了三十多。”
王桂芝眼睛一亮。
下一刻,她又开始数炕上的东西。
“那也不能这么花啊!”
“钱放兜里又不能吃。”
“你这孩子,挣一次钱就不知道姓啥了?”
王桂芝嘴里不停,手上却小心翼翼把东西分类收好。
周长青没管,他把贴身放着的小布包拿出来。
“娘,这个放炕柜最上头。”
“啥?”
“药。”
王桂芝动作一停。
周福山也抬起头。
周长青把里面的东西摊开。
“退烧的,感冒的,冻疮的,还有处理伤口用的。”
“小满要是哪天不舒服,先看情况,严重了就去卫生院。”
周小满一脸莫名其妙。
“我好好的。”
“好好的才最好。”
周长青把药重新包起来,亲手塞进炕柜。
动作做完,他心里像是有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一角。
至少这一回,就算雪把路封死,小满真发起烧,也不至于让父亲冒雪走十几里路去找药。
“对了。”
周长青又从袋子最上面摸出那包水果糖。
递给小满。
“拿着。”
小满愣住。
“给我的?”
“给爹的。”
周长青一本正经。
周福山正在喝水,差点呛着。
“滚犊子,我吃那玩意干啥?”
屋里顿时笑起来。
小满这才高兴地把纸包接过去,小心翼翼拆开。
她捏出一颗,先递给母亲。
王桂芝摆手。
“我不吃,你留着。”
小满又递给周福山。
周福山也嫌弃。
最后她才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刚吃进去,眼睛就弯了起来。
可剩下那些,她马上又重新包好。
“咋不吃了?”周长青问。
“留着慢慢吃。”
“二两糖还能吃到过年?”
“那也不能一天吃完。”
周长青看着她护着那小纸包的样子,笑了笑。
没再劝,有些习惯得慢慢改。
周福山却一直盯着炕上那些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他磕了磕烟锅。
“长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又买药,又买煤油火柴,还让家里囤柴。”
周福山抬眼看着他。
“你到底在防啥?”
屋里慢慢静下来。
周长青走到窗边。
外头的风比早晨更大。
院角堆着的苞米叶被卷起来,在半空打了个旋,又狠狠拍在地上。
他回过头。
“爹。”
“我觉得这两天会下大雪。”
周福山皱眉。
“多大?”
周长青看着父亲。
“能封山的那种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