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惯着他。”
王桂芝嘴里埋怨着,自己已经去酸菜缸里捞酸菜了。
嘴再硬。
锅还是得烧。
东北冬天,一锅酸菜炖肉最实在。
狍肉先过水,撇掉浮沫,再和酸菜、土豆一起下锅。家里舍不得放太多油,今天也不用省,肉本身炖出来的油花已经一层层浮在汤面上。
没多久,香味便顺着锅盖缝往外钻。
周小满像只馋猫似的,一趟趟往灶房跑。
“嫂子,好没好?”
“没。”
过了一会儿又来。
“现在呢?”
“出去。”
第三次刚探进脑袋,赵秀梅直接拿筷子夹了小块肉,吹了几下塞她嘴里。
“堵上你这张嘴。”
小满烫得直哈气,嘴却舍不得张大。
肉在嘴里嚼了半天,她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二哥!”
“嗯?”
“好吃!”
周长青坐在灶膛旁添柴,听见这一声,动作停了一下。
就是这么普通一句话。
却让他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冬夜。
那时候的小满缩在被窝里,烧得脸通红,吃什么吐什么。
等病稍微好一点,家里粮也快没了。
她坐在炕上,捧着半块冻硬的土豆,跟他说过一句:“二哥,等以后有钱了,我想吃顿肉,吃到饱。”
后来周长青有钱了。
能买很多很多肉。
小满却已经嫁到了外地。
一年见不了几次。
再后来,父母都走了,兄妹几个也各自老去。
有些东西晚了就是晚了。
周长青收回目光,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
“今晚多吃点。”
“吃撑了也没事。”
饭桌就摆在炕上。
一大盆酸菜炖狍子放到中间,旁边是刚出锅的苞米饼。
平常吃饭时,王桂芝总先给几个干活的人盛。
今天周长青先夹了一筷子肉,放进她碗里。
“娘,吃。”
“我自己会夹。”
王桂芝下意识就想把肉往小满碗里送。
周长青筷子一挡。
“她锅边偷吃好几块了。”
“我才两块!”
周小满立刻抗议。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周福山拿筷子夹起一块肉,嚼了几口,又端起碗喝了口汤。
他从头到尾没夸儿子。
吃到半碗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:
“明天早点起来。”
周长青抬头。
“嗯?”
“不是说还进山?”
周福山低头啃着苞米饼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周长河一听也来了精神。
“要不我也去?”
“你明天不上工了?”
父亲眼皮一抬。
周长河顿时蔫了。
“那算了。”
饭吃到最后,盆里还剩不少。
王桂芝嘴上一直念叨吃多了,自己却比平时多吃了半个苞米饼。
小满真的吃撑了。
靠着炕柜坐着,偷偷揉肚子。
周长青看见她那模样,笑了一声。
这才对。
打猎赚钱为了啥?
连家里人一顿肉都舍不得吃,那钱挣回来又有什么意思。
吃过饭,众人收拾着准备睡觉。
周长青却从柜子里翻出半截铅笔,又找来一张不知道谁家记工分剩下的旧纸。
趴在桌边一项项往下写。
盐。
火柴。
煤油。
蜡烛。
棉花。
针线。
红糖。
退烧药。
冻伤药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又补上:
粮。
钱远远不够。
明天这一趟山,还得有收获。
周长青算了算日子,在纸角写下:
四天。
笔尖刚离开纸面,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。
呜的一声。
窗纸都跟着鼓了一下。
周长青抬起头。
他坐了片刻,伸手把“四”划掉。
重新写了一个字。
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