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景屿拉着安安往游乐园出口走的时候，天已经彻底暗了。

路灯亮了一排，从出口一直延伸到马路边，橙黄色的光铺在水泥地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安景屿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另一只手里攥着剩下的零钱，硬币碰在一起叮叮响。安安跟在后面，小跑着才能跟上，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。

走到出口闸机的时候，安安忽然停住了。

他看见出口外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。黑色的车停在路边，引擎盖还热着，在路灯底下反着一层薄薄的光。那个人站在车旁边，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目光朝着游乐园大门的方向。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——眉毛压着，嘴唇抿着，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。但安安发现他站着的位置，正好能看见出口的每一张脸。他从那么多人里找到了安安。

安安站在原地，棒棒糖从嘴里滑出来了一截。

“谢叔叔。”他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，被游乐园的音乐盖住了。

谢廷尉却听见了。他朝这边看过来，目光越过闸机口的人群，落在安安身上。他迈步走过来，步子不快，但很稳。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，在路灯下翻了一下。

安景屿也停下来了。他看看谢廷尉，又看看安安，把嘴里的棒棒糖拔出来。“你家的？”他问安安。

安安点了点头。

谢廷尉走到闸机口前面，低头看着安安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目光移到安安手里的棒棒糖上，又移到安安身后那个还亮着灯的摩天轮上。

“玩到这么晚。”他说。

安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沾着棒棒糖的糖汁，黏黏的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安景屿带我来的”，但谢廷尉已经伸手把他领口上翻起的那个角按平了。那只手掌很大，动作很轻，按了两下才把衣领弄服帖。

“走吧。”谢廷尉说，“上车。”

安景屿在旁边站着，看了看谢廷尉又看了看安安。“那我也回去了。”他说，把零钱塞进口袋里，朝安安挥了挥手，“明天找你玩。”

安安也抬起手晃了晃。安景屿转身跑向出租车站，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，跑了几步回过头喊了一句：“安安！下次叫上陆彦卿！我请客！”然后钻进一辆出租车里，车门关上，车子开走了。

安安跟着谢廷尉走到车旁边。谢廷尉拉开后座车门，安安爬上去，系好安全带。他把棒棒糖的棍子从嘴里拔出来，在口袋里摸纸巾，没摸到。谢廷尉从驾驶座那边递过来一张纸巾，没回头，手从肩膀上方伸过来。安安接过去擦了擦手指，把纸巾攥成一团，攥在手心里。

车子发动了。游乐园的灯光从车窗两边往后退，摩天轮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发亮的圆点，消失在楼群后面。安安把脸靠在车窗上，玻璃凉凉的，被他呼出的气蒸出一小片雾。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道线，雾散了，玻璃上留下一道清亮的痕迹。

“谢叔叔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来多久了？”

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镜子里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“下班过来的。”

安安想了想。“那你看到我坐摩天轮了吗？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安安把脸从车窗上移开，坐直了，看着前面驾驶座的后脑勺。谢廷尉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，领带松松地挂在衬衫领口，大概是下班之后没来得及整理就赶过来了。

“你一直在下面？”安安又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