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从来没有放过风筝。

安景屿从后院小屋里翻出一只风筝的时候，安安正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。风筝是蝴蝶形状的，翅膀上画着橙红色的花纹，尾巴上拖着三条长长的彩色布条。布条洗得有点褪色，粉的变成浅粉，蓝的变成灰蓝，但糊在竹骨上的纸还是完整的。

“这是我去年放的！”安景屿把风筝举过头顶，翅膀在风里扑棱棱地响，“今天有风，咱们去后面放！”

安安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安景屿已经拖着风筝往后院尽头跑了，拖鞋啪嗒啪嗒地响。安安跟上去，步子不快，手里的石子还攥着。鸡蛋、月亮、咬了一口的饼，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。

后院尽头是一道矮矮的篱笆墙，墙外面是一片缓坡，坡上长满了没过膝盖的野草。安景屿推开篱笆上的小木门，回头冲安安招手：“快点！这里风大！”

安安跨过小木门，草叶扫过他的小腿，痒痒的。他跟着安景屿爬到坡顶，风一下子大了起来，灌进他的领口，吹得他耳朵嗡嗡响。安景屿站在坡顶，把风筝往地上一按，开始手忙脚乱地解线。线轴是木头做的，上面缠着细细的白线，线头从轴心拉出来，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
“你拿着。”安景屿把线轴塞进安安手里，“我去那边举风筝。我说放，你就放。”

安安低头看着线轴。木头被握得发亮，上面有安景屿的手汗。他两只手攥住线轴，线绷得直直的，另一端连着地上的风筝。安景屿跑到十几步外，把风筝举过头顶，转过身来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倒。
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安景屿喊。

安安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，但他点了头。

“放！”

安景屿松开了手。风筝在风里抖了一下，没有飞起来，一头栽进了草丛里。安景屿“哎呀”了一声，跑过去把风筝捡起来，拍了拍草屑，又跑回原来的位置。

“再来一次！”他喊，“这次风大，你别动线轴！”

安安攥紧了线轴。安景屿又把风筝举起来，这次他往后退了几步，退到坡的另一边，风从坡下面涌上来，把他整个人吹得晃了晃。

“放！”

风筝从安景屿手里脱出去，被风猛地往上托了一下，翅膀鼓起来，尾巴上的布条飘成三条直线。安安觉得线轴在手里震了一下，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另一头拽。他抬起头，风筝正在往上飞，摇摇晃晃的，一会儿往左偏，一会儿往右偏，但一直在往上。

“拉线！往回拉！”安景屿在坡那头喊。

安安拉了一下线。风筝抖了一下，抖得更稳了，歪歪斜斜地往高处爬。安安又拉了一下，风筝又往上蹿了一截。风从坡底涌上来，风筝越飞越高，翅膀上的橙红花纹在蓝天下变得很小，像一只真正的蝴蝶。

安安把线轴举起来，仰着头看。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，眼泪从眼角往外冒，但他没有移开视线。风筝在天上飞着，线绷得紧紧的，他能感觉到风在拽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天上跟他拔河。

“给我给我！”安景屿跑过来，手伸向线轴。

安安没有松手。他把线轴往怀里收了收，继续仰着头看风筝。安景屿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那你拿着，我去拿纸。”他说完就跑回小屋去了。

安安一个人站在坡顶，攥着线轴，仰着头。风从耳边过，呼呼的，把草叶吹得贴在地面上。风筝在天上平稳地飞着，尾巴上的布条被风吹得笔直，像三根彩色的细绳。安安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风筝飞上去了，轻飘飘的，胸口那块总是堵着的东西，被风一点点吹散了。

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安景屿跑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粗笔。

“我放一会儿，你写个字！”安景屿说，“风筝上写字，飞得更高！”

安安把线轴递给他。安景屿接过去，随手把风筝往上一挑，风筝果然又升了一截。安安蹲下来，把白纸铺在膝盖上，接过粗笔。

写什么？

他想了想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他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歪歪扭扭的，笔画挤在一起，但能认出来。

“再写一个！”安景屿在旁边蹦，“写你名字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