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平山谷没有风。
四十万赵军降卒被分割在数座营地,兵器已经收缴,粮食所剩无几。秦军同样疲惫,前线与国内的粮道被战争拖得几乎断裂。
陆风站在高坡上,能看见谷地里升起的炊烟越来越少。
黑甲将军站在他身旁。
这一次,面容不再模糊。
陆风见过无数后世画像,却没有哪一幅真正像眼前的人。
没有传说中夸张的凶戾,也没有被神化后的威严。他只是很冷,冷得像一个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推演过,却仍然找不到无害答案的人。
白起。
“赵卒四十万。”白起开口,“秦军无粮养之,无兵押之。放归,则重为赵兵。留之,则我军先乱。”
“你如何处置?”
系统没有给出三选一。
也没有告诉陆风哪种答案能获得认可。
因为历史早已给出一个血淋淋的答案。
坑杀。
陆风沉默很久,问:“这是真实历史,还是你想让我看的局?”
白起侧目: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真实历史里,我知道结果,却不知道当时所有信息。试炼里,你给我的信息,也可能故意不全。”
白起眼中第一次有了细微变化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不急着替两千年前的人下判词。”
陆风走下高坡,进入赵军降卒营地。
有人盯着他,有人麻木地坐着,还有年轻士卒抱着膝盖低声哭。许多人已经两天没有领到完整口粮。
他随机问了十几个人。
有人愿意解甲归乡。
有人说只要回赵国,仍会再次从军。
有人恨秦入骨。
也有人只是被征来的农夫,连自己为何出现在长平都说不清。
回到高坡后,白起问:“看完了?”
“看不完。”
“四十万人,你能一个个问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便必须决断。”
陆风点头:“是。”
他没有回避。
战争中确实存在必须在有限时间、有限信息下作出的决定。拖延本身也会死人。
“我先拆。”陆风说,“把赵军按乡里、军职、伤势重新编组。军官与死战派单独看押,普通征卒和重伤者分开。让愿意解甲者登记乡籍,分批送往秦国边地做有期限的劳役,不让他们立刻回赵,也不永久为奴。”
白起问:“谁来押送?”
“从四十万人里选愿意协助维持秩序的人,给他们明确生路。秦军只控制节点。”
“粮从何来?”
“赵营现有粮统一清点,秦军减配。沿途征粮必须出凭证,战后偿还。还不够,就优先让重伤与无战力者先走,减少营地消耗。”
“若途中哗变?”
“分批,不走同一路。领队者家属和乡籍登记,不是用来株连,是让责任有归属。对哗变者镇压,对守约者兑现期限。”
白起的声音仍然平静:“你在赌。”
“坑杀四十万人,也是在赌。”陆风看着他,“赌赵国从此失去再战能力,赌秦军不会因此背上更重的仇恨,赌后世只记得胜利。”
山谷里忽然响起无数低沉声音。
不是士兵说话。
像两千年来所有争论一起从土里翻上来。
“妇人之仁。”
“不杀则秦亡。”
“杀俘不祥。”
“成王败寇。”
声音一层压一层,逼得人几乎无法思考。
白起向前一步。
“若你的办法失败,秦军因此败亡,六国合纵再起,死者可能不止四十万。”
“你担得起?”
陆风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担不起。”
白起眼神一冷。
“担不起,也敢答?”
“因为没有谁担得起四十万条命。”
陆风指向山谷。
“可担不起,不等于可以不想别的办法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