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间的天光明明朗朗,可一股无形的寒意,却顺着大地脉络,蔓延到九州每一寸土地。
黑风山谷的残兵尚且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中,不少人卸下残破甲胄,互相搀扶着疗伤,以为万古浩劫已经落幕,往后便可回归故土,重归太平岁月。可谁也没有察觉到,一股看不见的暗流,正在悄无声息地侵染人间。
天穹之上,沈清辞的身躯半虚半实,悬浮在天地夹缝的边缘。
她以三力归一的神魂为囚笼,死死锁闭着原始渊核。可地底万千封印迸发出来的漆黑丝线,如同无数条贪婪的触手,顺着大地的缝隙不断向上攀升,丝丝缕缕缠绕向她的身躯。
龙脉正气、刑律青力、宿根黑力,原本相互调和、彼此制衡的三种力量,此刻正在被那股来自苍生的反噬念力疯狂撕扯。
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,四面八方涌来的,不全是纯粹的恶意。
有百姓对世道不公的怨愤,有世人对权势的贪婪,有乱世遗留的仇恨,有安稳日子里滋生的骄奢与自私。万千凡人的情绪,混杂在一起,化作浑浊汹涌的洪流,不断冲击着她的神魂囚笼。
初代苍生念力本是万物生机,可经过万古岁月的沉淀,善念被不断消磨,恶念层层堆积。如今封印松动,这些积压了千百年的负面心念,不再被枷锁压制,开始疯狂向外宣泄。
“不好,念力反噬已经开始了。”
青衫执刑人脸色凝重,手中镇渊古钟嗡嗡震颤,钟身遍布的裂痕还在不断扩大。他能清晰看见,大地之下那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罗网,正在缓缓收缩,整个九州大地,都已经被这张网笼罩。
“渊核并没有主动出手,是人间众生自己生出的念头,在推动这场浩劫。”青衫执刑人声音带着一丝无力,“我们可以斩杀邪祟,可以镇压渊核,可我们没有办法去抹除凡人心中的贪嗔怨怼。这才是这场万古棋局最无解的地方。”
沈清辞的神魂阵阵刺痛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,在反复穿刺她的意识。
她的神魂本就是囚笼,如今却要承受亿万生灵的负面情绪冲刷。那些来自世间普通人的执念、愤恨、欲望,源源不断涌入她的体内,不断侵蚀她的本心。
若是本心失守,她便会被这股庞大的念力彻底同化,从镇世的囚笼,变成毁灭世间的容器。
“清辞,你务必守住心神,千万不要被众生的杂念裹挟!”下方的沈镇梅拼尽残余修为,仰起头高声呼喊。他身上的伤势依旧沉重,每说一句话,都牵动伤口,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钻研沈家秘辛,见证过无数阴谋诡计,可从来没有想到,真正的大敌,居然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底。
山谷之下,萧彻死死盯着天穹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,心口如被巨石压住。
他转头看向身旁幸存的将士,这才猛然发现,异变已经悄然发生。
几名刚刚还在庆幸劫后余生的士兵,眼神渐渐变得浑浊。原本坚毅坦荡的目光,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黑。他们手中的兵刃,不自觉握紧,眼底生出莫名的戾气,看向身边同伴的眼神,多了几分猜忌与戒备。
明明没有渊邪邪气直接附身,没有怪物现身,可人心,已经开始变质。
“怎么回事?”一名亲兵察觉到不对劲,下意识后退半步,“你们……你们的眼神不对劲。”
被影响的兵士猛地抬头,眼底黑气一闪而过,原本并肩作战的袍泽,此刻竟生出了杀意。有人抬手,竟直接挥刀砍向身旁的战友。
“啊!”
惨叫声骤然响起。
方才还生死与共的同胞,转眼便自相残杀。
混乱瞬间在山谷之中蔓延开来。
一部分人尚且保持清醒,拼命阻拦,另一部分人已经被躁动的念力侵染,理智被欲望与怨愤吞噬,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人。刀剑相撞的脆响、嘶吼、哀嚎,再次响彻山谷。
方才好不容易换来的片刻安宁,转瞬破碎。
“这就是苍生念力反噬的恐怖之处。”青衫执刑人望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战场,神色沉郁,“不需要魔物蛊惑,不需要渊气入侵,仅仅是人心深处积压的阴暗,就足以让凡人互相厮杀。渊核只是一个容器,真正的祸乱,来自人间本身。”
沈清辞的神魂承受着双重煎熬。
一边是地底亿万黑色丝线不停撕扯,想要将她的三力身躯熔炼为鼎炉;另一边,世间无数凡人的负面心念不断涌入,冲击她的本心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,神魂的光芒忽明忽暗。
“我守得住渊核,却守不住世间人心。”沈清辞轻声低语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