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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四章 向下之阶

门只开了一线。

那一线的宽度,刚够一个人侧过身子挤进去。

陈烬先进。

他侧身的时候,肋上那道旧伤蹭到了门沿。门沿不硌人,也不割手,蹭上去像蹭在一层没有厚度的东西上。疼是他自己身上的疼,跟门没有关系。

挤过去,他站住了。

门里没有风。

也没有味道。

人间的任何一个洞窟,任何一间久闭的屋子,推开门都会有一股气味涌出来。土的,霉的,或者是别的什么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鼻子里是空的,空得让人下意识地又吸了一口,还是空的。

温晚第二个进来。何潮生第三。

牛莽最后。他先把大锤横过来递进去,再收着肩膀转了半圈,蹭掉了一层衣裳上的灰,才勉强挤了进来。

门在他们身后没有合上。

它就那样开着一线,一线里是落神原的灰。

脚下是阶。

第一级就在门内一步的地方。

陈烬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那一级的边沿。

边沿是直的。不是凿得直,是那种没有第二种可能的直。没有崩口,没有錾痕,没有三百年脚底板磨出来的圆。他的指腹从这头抹到那头,一点灰都没有沾上。

他想起了荒原上那块被判成两截的石头。

同一种断面。

“这不是修出来的。”何潮生也蹲了下来,灰色的眼睛贴得很近,“石阶是一级一级凿的,凿的地方一定有先后。这里没有先后。整条阶是一次成的。”

“一次成的?”牛莽没听懂。

“就是有人在这块地上划了一下。”何潮生站起来,“划完,阶就在这儿了。”

温晚撑开了伞。

净灵之力铺在伞面上,那层素白的光凝住了,不散,也不往外走。光只照出去三步,三步之外还是黑的,黑得像用剪子剪过一样齐。

陈烬看了一眼那个光边。

“走。”

他们开始往下。

前三十级还听得见身后的动静。落神原上没有风声,但那道开着的门缝里有一点很轻的响,像是很远的地方有石头在往下掉。

到了一百级,那一点响没有了。

到了三百级,牛莽回过头。

“门没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小,但那句话落在他脚边就完了。没有回声。这道阶两侧是墙,墙立得笔直,按理该有回声。什么都没有。

何潮生从这里开始数。

他数出声,数得很轻,每一百级停一下,从怀里抽出笔记本,在页边划一道。

划完,收好,接着数。

阶很宽。

四个人并排走,两边还各余出一丈。两侧的墙从脚下一直立上去,抬头看,头顶不是穹顶,是黑。

那种黑不是没有光。温晚的光照上去,照到某个高度就没了。不是变暗,是照上去的那点光没有回来。

牛莽仰着脖子看了半天,把脖子看酸了。

“这上头有顶没有?”

没有人答他。

往下走是轻的。

陈烬走到大约第八百级的时候察觉了这件事。他的腿没有酸,膝盖没有顶,肋上的伤也没有被震得更疼。每往下落一级,身上像被人卸掉一点分量。

他停下来,往上走了一级。

那一级很沉。

不是石阶沉,是他自己沉。上这一级用的力,抵得上往下走十级。

“这条阶只让人往下。”他说。

牛莽听见了,把锤往肩上一扛。

“我试试。”

何潮生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放在牛莽脚边那一级的正中。

“上一百级。别数错。”

牛莽点了点头,转身往上走。

温晚把伞往上抬了抬,光跟着他走了三步,就跟不动了。牛莽的背影进了黑里,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,越来越吃力。走到后来,那脚步声变成了拖。

过了很久,脚步声从上面下来了。

牛莽从黑里钻出来,满头是汗,喘得像刚扛完一炉铁。

他低下头。

那枚铜钱在他脚边。

“我数了。”他的嗓门这一次是压着的,压得有点哑,“整一百级。上去一百,下来一百。”

何潮生蹲下去,把铜钱捡起来,用两根手指捻了捻,收回怀里。

“你没上去过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在原地把力气用完了。”

他们接着往下。

又走了很多级,牛莽忽然停住,把锤从肩上卸了下来。

“干啥?”何潮生问。

“看看这墙是啥做的。”

他只使了三成力,一锤横着砸在左边的墙上。

没有响。

不是闷响,是一点声音都没有。锤头贴在墙上,牛莽的两条胳膊被顶得往回弹了一下,弹得他退了半步。

墙上什么都没有留下。没有坑,没有屑,连一道白痕都没有。

牛莽把锤翻过来看了看锤面,又抬手在墙上抹了一把。

“这玩意儿不是给人砸的。”他把锤重新扛回肩上。

第一次歇脚的时候,四个人坐在同一级台阶上。

牛莽解了干粮袋,撕了一块饼递给陈烬。饼硬得像瓦,得先在嘴里含着。陈烬含了一会儿才咬得动。

温晚把伞立在腿边,光就浮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何潮生把笔记本翻开,摊在膝盖上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“我们走了多久?”

“三个时辰。”牛莽说,“顶多三个半。老子腿还没酸。”

“四天。”何潮生说。

牛莽的手停在干粮袋上。

“按干粮算是四天。”何潮生把袋子拎过来,掂了一下,又放回去,“进门之前这个袋子是满的,够四个人吃十二天。现在少了三分之一。我们一顿都没有省,也一顿都没有多吃。”
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
“我的意思是我这里有三个数,对不上。”何潮生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货单,“干粮说四天。我自己的脉说六个时辰。我的腿说不到一天。”

“哪个准?”

“都准。”何潮生把笔记本举起来,“还有第四个。”

他把摊开的那一页转过来,对着光。

页边上是他划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