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三百年没动过。”陈烬说,“这三百年,寂灭没有停,凶祟没有停,你们九家还是打了一百四十七次。”
“石头镇不住东西。”
北原的位置上站起来一个人。
是岑决。他不是使者,是北原壁垒把他一起派来的,坐在使者旁边,从卯时到现在一句话没说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腿在石地上蹭出了一声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
“六天前,我在演武场跟首座走了三招。”
“我练了二十六年拳。三招之内,我的拳被拆了两次。拆在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洞的地方。”
“我服了。这个我在演武场就说过。”
“今天我说另一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案边那八个位置。
“你们要留他在山上,是因为你们觉得他挡得住。”
“我说一句实话。他挡得住的东西,我们这些人也挡得住一半。他挡不住的东西,他坐在山上也一样挡不住。”
“因为那些东西不在榜上。”
“榜上的事,第一是他,第二第三是我们。榜上的事我们自己能办。”
“榜外面的事,只有他能去看一眼。”
“他不去,就没有人去。”
岑决坐下了。他坐得很重,椅子又响了一声。
陈烬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慢,肋骨那儿还没长好,起身的时候借了一下案沿的力。
堂里有几个人看见了。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说三句。”
“第一句。三个月我认。沈潮声那五条我都认,一条不改。逾期不归,你们照办。”
“第二句。大印留在山上,我没有意见。这枚令牌我拿回去。”
他伸手,把案心那枚令牌收了回来,握在手里。
“印是总署的,办的是九家的事,留下应当。这枚是首座的,办的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拿回去,不是因为我要这个位置。是因为刚才没有人拿。”
“没有人拿,就说明这个位置眼下只能我坐。既然只能我坐,那我坐着的时候要办什么事,我自己定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怕的那个东西,我去看看它是什么。”
“看清楚了,我带回来。”
“我要是回不来,山上那把椅子,谁想坐谁坐。”
他坐下了。
姜执事在案的西头捧着那份呈请,手上有一点抖。
他等了三息。没有人再说话。
然后他把呈请翻了过去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都按住了。
“九家议定:序列之首巡边,期三个月。大印留署。首座令牌自携。前十轮值。”
他写完,抬起头。
“有异议的,现在说。”
邬平坐着没有动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姜执事已经把笔搁下了。
然后他把那枚玉扳指从拇指上摘了下来,放在案面上。
“金川无异议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陈烬。
“另外,金川送的那九箱,请首座收下。函我撤了。”
陈烬看了他一眼。
“礼我不收。”他说,“函你撤了,礼我更不能收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要什么,再来。”
邬平的脸僵了一下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很短,但不是装的。
“好。”
他把扳指收回袖子里,站起来,走了。
散会是巳时。
九家的人陆陆续续走空。石案上留下了一摊纸,姜执事一张一张收起来,收得很慢,每一张都要对齐了边才叠上去。
堂里最后剩下了三个人。
何潮生把记录吹干,卷起来,从堂角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案心那块空出来的地方,然后出去了。
姜执事收完纸,站在案边没有走。
“首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一件事,我想还是说了好。”
陈烬看着他。
姜执事的手在那份呈请上按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谢首座上任的第三年,也在这个堂里开过一次会。”
“他要下山。”
陈烬抬起了眼。
“那一次的会开了两个时辰。”姜执事说,“九家一共说了三十九条理由。我那时候是记录,一条一条都记下来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姜执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从头到尾。”
“从头到尾。”姜执事说,“他坐在您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,听完了三十九条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”
“那次会之后他没有下山。”
“他也再没有来过议事堂。”
“十四年,一次都没有。所有该他来的会,他都不来。九家的呈请送到公廨门口,他从来不开门。”
陈烬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案面上那道被九枚铜钉锔住的裂纹。
铜钉发黑,钉头四周的青石被摸得发亮。摸这些钉子的人已经换了三代,钉子还在原地。
他伸手,在最东边那一枚上摸了一下。
凉的。
“姜执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三十九条理由,抄一份给我。”
姜执事愣了一下。
“首座要那个做什么。”
陈烬站了起来。
“我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留下。”
他往堂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。
“抄的时候,把每一条是哪一家说的也写上。”
“是。”
他走出正堂的时候,日头已经上来了,照在石阶上,把昨夜的湿气烤成了一层薄薄的白气。
檐下那九面旗在风里一起响,声音像九张纸同时展开。
牛莽还在原地站着,一脸憋屈,脖子上的青筋憋了两个时辰。
“烬哥,里头到底说啥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陈烬说,“三个月。”
牛莽的嗓门一下子就上去了。
“那咱啥时候走!”
整条廊子上的人都回过了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