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神之国度是什么。”
阿溯的投影闪了一下。灰白色的光从袍角往上退了一寸,又慢慢回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烬没有接话。他在等下半句。
“我那个纪元没有这四个字。”阿溯说,“我们有另一个说法。我们管它叫上面。就两个字,没有别的。”
“有人上去过吗。”
“有人试过。”
“结果呢。”
“没有结果。”阿溯说,“试过的人没有回来。回来的人说自己没上去。三千年,我只查到这么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两句话你要分开听。前一句是失踪。后一句是活着回来了,但是说自己没上去。”
“你信哪一句。”
“我两句都信。”阿溯说,“所以我更不敢往上走。”
陈烬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第一句是路上有死。第二句更难听:有人上去了,回来了,然后被拿走了那一段。
“说那四个字的人是谁。”阿溯忽然问。
“谢无咎。”
“你们这个纪元的序列之首?”
“上一任。”
“他从哪儿听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阿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应该去问他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造不出四个字。造字要有根。他在什么地方见过,或者听过,或者被人告诉过。四个字不会凭空长在一个人的嘴里。”
陈烬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他把手放在了桌上那张舆图的边缘。
“第八座仓。”
阿溯的投影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说话之前的停顿,是另一种东西。像有人在很黑的屋子里被叫到了名字。
“前七座是我封的。”他说。
“第八座呢。”
“不是我封的。”
“是谁封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溯说,“我只知道它在。我去过它外面。”
“进不去。”
“进不去。”
“门上有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阿溯说,“没有锁,没有阵,没有字,没有守的东西。门就在那儿。我推了三天,它没有动过一分。”
“为什么进不去。”
阿溯又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那不是一扇给我开的门。”
陈烬看着他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阿溯说,“前七座我封的时候都量过尺寸。仓是放东西的地方,仓门只要够搬进搬出就行,修大了是浪费。第七座最大,门高两丈四。”
“第八座的门多高。”
“我没量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站在门前抬头。”阿溯说,“看不见门框的上沿。”
窗台上的灯忽然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是陈烬体内那架天秤动了。
那半分的偏角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。不是转了方向,是那个方向上的什么东西离得近了一点。
阿溯的投影开始缺了。
不是慢慢淡下去,是从边缘往里缺,像一张纸被水从四个角往里泡。他的左手先没了轮廓,然后是袍子的下摆。
“四片只能撑这么久。”他说。
“下次要几片。”
“多几片。”阿溯说,“你每多一片,我能多站一会儿,也能多想起来一点。有些事我现在想不起来,不是我忘了,是那一段不在这四片里。”
陈烬看着他。
“都凑齐了会怎么样。”
阿溯的灰色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“那是另一件事。”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陈烬也没有再问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阿溯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上去。”
陈烬想了一会儿。
残局,最后一判,四十九片碎片。这些都是真的,但都不是第一个冒上来的那个。
第一个冒上来的是一沓符纸。
“我妹妹画平安符。”他说,“画了两百多张,用麻绳捆着,压在箱子里。她以为那东西管用。”
“我想让它管用。”
阿溯看了他很久。
投影已经缺到了胸口。
“我当年的答案比你这个漂亮。”他说,“我那时候站在天秤面前,答的是这个纪元该往哪儿走。”
“漂亮的答案没撑住。”
“你这个可能撑得住。”
最后剩下的是那双灰色的眼睛。
“往上走的时候记住一件事。”阿溯的声音已经很淡了,“格子外面没有格子。没有级,没有榜,没有名次。到了那儿之后,你第一件要丢掉的东西,是序列之首这四个字。”
“带着它上去,你会死在很低的地方。”
然后就没有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陈烬一个人,和窗台上那一点火。
四枚碎片在他体内慢慢凉了下去,凉得比烫起来的时候慢很多,像铁离了炉子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台前。
油灯罩沿上那个缺口正对着他。缺了一小块,边不齐,是阿萝六岁那年碰掉的。陈伯当时没修,只说了一句:缺个口,光漏得多。
火从缺口那儿漏出来一条,斜斜地落在窗台的石面上,细,长,暖。
陈烬伸手把灯往里挪了半寸。
那是温晚昨天做过的动作。
天快亮了。窗外的云在慢慢地流,山顶以上的那一片还是看不见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,把桌上那张舆图卷了起来。
卷到一半他停了手,重新摊开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,在联盟西境以外的那一片空白上画了一个圈。
那一片纸上什么都没有印。三百年,联盟的舆图在那儿一直是空的。
他画完,把笔放下。
天亮以后,他去找何潮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