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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六章 落神原

何潮生的值房在总署东侧第二进,原本是堆废档的库房,他自己要来的。

屋子不大,进深三丈,三面墙从地面糊到房梁,全是纸。

不是挂的,是用米浆一张一张贴上去的。纸和纸之间压着边,压得很实,手在上面抹过去只有很轻的一层起伏,风吹不起角。

陈烬推门进去的时候,何潮生正站在梯子上,往最高的那一排贴纸。

米浆的碗吊在梯子的横档上,晃了一下。

“三天没睡了。”沈潮声在他身后说。他没有进来,站在门口,灰蓝色的眼睛把那面纸墙从下往上扫了一遍,“我让人送了四趟饭。四趟都原样端回来了。”

何潮生从梯子上下来。他的手上沾着米浆,在腰间的布上擦了两下,擦不干净,就不擦了。

“我找到了。”

他没有说可能,也没有说大概。

陈烬走到纸墙前面。

最下面一排是舆图拓片,一段一段接起来,接成了联盟的整条西境。西境往外的那一大片,纸是空白的。不是何潮生没有贴,是联盟的舆图在那儿本来就没有印过任何东西。

拓片上面一排是呈文的抄件。再上面是货单,商队的、驮队的、盐帮的,密密麻麻。最上面那一排字最小,是天气记录。

纸和纸之间用炭笔画着线。线从一张纸走到另一张纸,跨过纸缝,跨过整面墙。

“先说数。”何潮生从案上抽了一张纸,“过去九年,联盟西境有记录的越界失踪,四十七起。”

“四十七起摊在整条西境上,看着很散。散就没人管。”

“所以我把年份去掉,只留位置。”

他把那张纸翻了过来。

背面是一条画得很直的边境线,线上点着四十七个墨点。

四十七个点里,有三十九个挤在同一段上。

“这一段长一百二十里。”何潮生说,“占整条西境的十七分之一,出了八成三的事。”

“哨所怎么报的。”

“哨所报的是流沙。”何潮生的语气没有起伏,“我查了九年的天气记录,就是最上面那一排。那一段没有流沙。那一段连风都比别处小。”

“我又查了三年的驮队货单。那一段的驮队要多带一成二的水。多带水的路,不是流沙路,是没有井的路。”

陈烬看着那三十九个挤在一起的墨点。

点和点之间没有规律,但它们都停在同一条线上,像一排撞在墙上留下的印子。

“第二件。”何潮生说。

他从怀里摸出了程远崖那个笔记本。

本子的封皮是牛皮的,四角磨得起了毛,中间被手掌压出了一块发亮的地方。他把它放在案上,翻到了后面几页。

那几页上没有一个字,只有数。

一列一列的数。每一列前面写着一样东西:盐、油、火折、马料、干粮、水囊、蹄铁。数字后面跟着单位,斤、两、支、束、只。

“我第一次看到这几页是四年前。”何潮生说,“我以为是流水账。师父记账很细,买一根针都记,本子里这种东西有二十多页。所以这几页我翻过去了。”

“不是账。”

“是账。”何潮生说,“但账是给别人看的。这几页是给他自己看的。”

他把手指按在第一列上。

“马料。一匹马一天吃八斤。这一列写的是二百四十斤。”

“三十天。”陈烬说。

“三十天。”何潮生说,“再看第二列,水囊。他用的水囊每只装五升,这里写的是十一只。西境的官道上有井,井和井之间最远走两天,正常出门带三只顶天了。”

“带十一只,说明中间有一段路上一口井都没有。”

“多长。”

“六天。”

何潮生翻到下一页。

“这三页一共是三段行程。第一段三十天,第二段十九天,第三段九天。”

“三段里,只有第三段带了双份的火折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第三段是往里走。”何潮生说,“往里走的路上没有柴。没有柴就得靠火折硬撑。一个记账记到针的人,不会算错这个。”

他把三页并排摊开。

“三段行程的方向我推不出来。补给量只能给我天数,天数只能给我里程。里程是一条长度,不是一条路。”

“我卡在这里卡了两年。”

他弯腰,从案下抽出了一块石片。

巴掌大,灰白色。一面是平的,磨过;另一面刻着三道浅槽,槽很浅,不留神会当成划痕。

那是陈烬两年前从东海古墟里带出来的东西,一直没人看懂。

“这三道槽不是纹。”何潮生说,“是角度。”

“我拿它比过九座壁垒的方位,比不上。比过七座仓的方位,也比不上。比过东海所有的岛,还是比不上。”

“上个月我换了个法子。我不拿它比地上的东西了。”

“比什么。”

“星。”

何潮生把石片举到窗边,平的那一面朝上。

“三道槽对的是三颗星在冬至那天夜里的高度。上一纪元和这一纪元的星位有偏移,我按程师父笔记里那张偏移表折算了一遍。”

“三个高度反推回去,能得到一个点。”

“这个点不在联盟境内。”

他走到纸墙前,用炭笔在那一片空白上重重点了一下。

笔尖落下去的地方,正好在那一百二十里的正后方,往外大约四百里。

“程师父那三段行程,最后一段的终点,也在这儿。”

两条完全不相干的线,落在了同一个点上。

一条是三千年前刻在石头上的星高,一条是六年前一个死人算出来的马料和水囊。

陈烬看着那个墨点,很久没有说话。

“这个地方有名字吗。”他问。

“有。”

何潮生从案上拿起了一张很旧的纸。纸已经黄透了,边上缺了一角,缺口是虫蛀的。

“这是一百二十七年前的一份边军呈文,我从总署废档的最底下一层翻出来的。呈文里报了一次越界。去了十九个人,回来两个。”

“呈文里写了三个字。”

他把纸递了过来。

陈烬接过去看。

那三个字写得很潦草,笔画收得很快,像写的人不太愿意写。

落神原。

三个字后面另有一行小注,是后来别人补上去的,墨色比正文淡了两层:

此三字系土人旧称,不入正册。

“不入正册的意思是,”何潮生说,“从那一年起,联盟的舆图上就没有这个地方了。”

“名字谁起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呈文里没写。”何潮生顿了一下,“但是这三个字用的是很老的写法。落是坠落的落,不是村落的落。”

“神落下来的原。”

“或者,”何潮生说,“落下来的那个神的原。”

陈烬把那张纸放回了案上。

他闭上眼,让天秤在体内转了一圈。

天秤还是只有那半分。向上,不多不少,和三天前一样。

他睁开眼,走到纸墙前面,把手指按在西境线的最东头,然后开始慢慢往西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