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开的时候,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没有情绪了,是情绪被天秤称量过了,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。不再是牵着他走的绳子,而是垫在秤盘底下的分量。
他的刀慢了下来。
但每一刀都更准了。
镜中的陈烬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迟疑,因为它照出的那个“乱”的陈烬正在变得不那么乱了。镜像的动作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滞涩,像一面镜子照到了一个它看不清的东西。
“有意思。”顾知远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很少有人能在‘鉴’的战斗里反过来整理自己。”
陈烬没有回答。他的黑刀第三次和镜中人的刀撞上,这一次他没有退。
噬判一体全开。天秤展开,不是称量对手,是称量镜子本身。
“鉴”的原理是照见。但照见的前提是有一个“心”可以照。
如果他把自己的心用判定稳住,稳到没有波动可以被照出来……
镜中人会失去参照。
他的刀最后一次挥出,不是砍向镜中的自己——是砍向那面悬在半空中的铜镜。
灰色的弧线穿过了镜中人的身影,那道身影在弧光经过的瞬间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散一样碎了,无声无息,连碎片都没有留下。
铜镜发出了一声脆响,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。
顾知远收了手,退后了一步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把铜镜重新揣进了怀里,“这一战不如我预想的久。”
“你手下留情了。”陈烬能感觉出来,顾知远的镜子远不止刚才那点力度。
“算是。”顾知远没有否认,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谢无咎请我来,是想让我看看你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?”
顾知远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又飘向了云雾深处,那种深处藏着山顶。
“我看到了一个和他很像的人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一样地认死理。一样地为了心里认定的事什么都豁得出去。”
“你说的是他现在,还是以前?”
顾知远的眼睛猛地看向陈烬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风从悬崖那边灌了上来,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烬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。
云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,把这段沉默也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以前。”他终于说,“很多年前,谢无咎不是现在这样的。他也赌过。他曾经和我们一起赌过一次‘判’。赌赢了能救一个人。赌输了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他赌了。”
“输了?”陈烬问。
顾知远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闭上了眼,很久才又睁开。那双眼睛在重新睁开的时候湿了一下,风一吹就干了,快到像是从没湿过。
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赌过。他开始信‘看清’,信‘不判’。因为看清了就不用赌了。不赌——就不会再输一次。”
“他不是天生就反对判定。”陈烬的声音很轻。
“没有人天生反对什么。”顾知远说,“都是被什么事磨出来的。”
他往旁边让开了一步,把石阶让了出来。
“往上还有两千多阶。”他说,“到了山顶,你会看到总擂台。谢无咎在那里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烬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顾知远摇了摇头,把破裂的铜镜又摸了摸,“我只是很想知道,这一次赌的人会不会赢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了那道裂纹上,像是在看着一件陪了自己很多年的旧物第一次出现了损伤。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裂纹,动作很慢,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珍重。
“这面镜子跟了我三十年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道别,“今天是它第一次照不住一个人。”
陈烬没有再说话,他抬脚走上了顾知远让出来的那一级台阶。
身后,顾知远的声音很轻地传了过来。
“如果你赢了,替我告诉他一句话。”
陈烬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告诉他——输一次,不代表不能再赌一次。”
陈烬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。谢无咎赌过。赌输了就不敢再赌了,用“看清”把自己包了起来,用“不判”把自己护了起来。
这不是弱点,但这是一个人。一个曾经也会疼、也会怕、也会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的人。
一个和他一样曾经也在天平的两端赌过命的人。
而不是一面完美的镜子。
陈烬握紧了黑刀,脚步比刚才更稳了。
五千阶已经在身后。
山顶不远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