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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列之上

第一百八十九章 照见本心

第二天天光刚亮,陈烬就起身了。

身边的人还没醒透。阿萝蜷在他刚才盖的外衣里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睫毛偶尔轻颤一下。他把外衣又往她身上拢了拢,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
裂隙比昨天稳了不少。天秤称量的读数显示边缘磨平了,不再是一碰就疼的伤口,而是一道旧痕。只要他不再逼到极限,不会有事。

够了。

他把黑刀背好,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休息的众人,没有叫醒他们,迈步继续上山。

温晚在他起身的瞬间就醒了。她一直是浅眠,但她没有跟上去,只是坐起来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上方的云雾里。

她知道这一段路他要自己走。

五千阶。

第四个守关点。

这里的石阶两侧已经看不到围观的人了。高度太高,风太冷,只有联盟安排的几个见证者远远地站在石阶两侧的凹处,负责把这一战的经过传回山下。

守关者站在五千阶的平台中央,一个陈烬完全陌生的人。

中年男人。灰袍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,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。他的站姿很松,不像是在等一场战斗,更像是在等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。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,像是隐居太久的人突然被拽回了人群里,还没完全适应光线。

他的手里拿着一面铜镜,很旧,边缘已经氧化发黑,镜面却擦得很亮。

“陈烬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像一潭没有风的水,“我叫顾知远。”

“序列第二。”陈烬确认了一下。

“临时的。”顾知远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,“我隐居了很多年,是谢无咎把我请出来的。”

谢无咎。

“你认识他。”这不是问句。

“认识。”顾知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云雾上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,像是压了很多年的水,“认识得比这个联盟里任何人都久。”

陈烬的噬判一体在这一刻已经开始运转了。

他很快意识到这一战和之前每一场都不一样。柳千均那一手“沉”,孙鸣岳那一手“共振”,老梧那一手“寿”,都是朝外打的道。而顾知远站在原地,甚至没有主动出手的意思。

他“看”到了顾知远的序道。“鉴”。

核心原理是以铜镜为引,照见对手的“相”。不是外貌,是意志与本心的映像。然后把那个映像实体化,变成一个和对手一模一样的存在,去和对手战斗。

不是幻术。

是真的,用对手自己的力量照出一个对手自己。

“你要打的不是我。”顾知远举起了铜镜,“是你自己。”

镜面亮了。

一道银白色的光从镜中涌出,落在了陈烬面前的石阶上。光芒凝聚,渐渐有了形状:黑衣,黑刀,相同的身高,相同的眼睛。

是他。

一模一样的陈烬站在了他的面前。

“这……”陈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“我的‘鉴’照见的是你此刻的心。”顾知远的声音在风里传来,“你此刻的心里有多少犹豫,多少愤怒,多少没放下的东西,镜子里的那个你就有多少破绽,也有多少力量。”

“你越乱,他越强。你越清楚,他越弱。”

镜中的陈烬动了。

速度和真正的陈烬一模一样。刀法一模一样。噬判一体的运转方式也一模一样,因为那本来就是从他此刻的状态里照出来的。

黑刀对黑刀。第一次碰撞,火星四溅,钢铁嘶鸣,两人各退了半步。

势均力敌。

第二刀。第三刀。灰色的弧光和灰色的弧光在五千阶的平台上一遍一遍地重叠,像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了千百遍的同一套刀法,却怎么也分不出胜负。

石阶两侧仅有的几个见证者看得屏住了呼吸。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战斗,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衣身影,刀风呼啸,却谁也伤不了谁分毫。

顾知远站在一旁,没有插手,只是静静地看着,手里的铜镜稳稳地端着,像一个不参与战斗、只负责裁定的旁观者。

陈烬的呼吸渐渐乱了。不是体力的问题,是每一次和“自己”对刀都像在照一面能说话的镜子。镜子里的每一个破绽都精准地对应着他心里某一处没处理好的角落。

他出第七刀的时候稍微慢了半拍,镜中人立刻抓住了那半拍的空隙,一刀横劈过来,差点切到他的前臂。他拧身躲过,后背擦过石壁,衣料被磨出了一道白痕。

陈烬的心里闪过了很多东西。裴元策跪地的样子。楚横舟的死。温晚左肩的封印。阿萝那张画了很久的符。老梧临走前的那句话。还有山顶等着他的谢无咎。

每一个念头都让镜中的对手快了一分。

因为每一个念头里都藏着他放不下的重量。

他意识到了。顾知远说的“乱”不是指他不该想这些,是指他在战斗中被这些念头“牵”住了,没有真正地“看清”自己现在要做的事,只是“打”。

不是不能想。

是要想清楚,然后放下想的过程,只留下“判”。

他闭了一下眼,很短,不到半息。

那半息之内,他把所有的念头都丢进了天秤的秤盘里。裴元策的跪,楚横舟的死,温晚的封印,阿萝的符,山顶的那个人。一样一样放上去,称过,认下,然后把秤盘稳稳地端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