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烬久久无言。
他握紧了拳,指节泛白。那份因斩凶祟、落脚巡猎队而生的、那么一点点的踏实,在这一刻,被温晚这番话冲得干干净净。
他脚下这潭水,比他想的还要深。深得,望不见底。
“那……你呢?”良久,陈烬缓缓抬起头,直视着温晚,“你既知道‘定序官’是这样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祸端,为什么还要救我?还要看着我一步步走下去?”
这个问题,他憋在心里,也已经很久了。
按温晚方才所说,她一个温氏的净化师,撞见他这样一个“寂灭祸端”,最该做的,不是除之而后快,便是敬而远之。可她偏偏一次次为他出手、一次次替他遮掩,还立下那样一个奇怪的约定。
温晚被他问得一怔。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、慌乱般的情绪,随即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。
“我说过。”她别过头,重新端起那盏早已温凉的茶,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,“我要亲眼看着你这条定序之路走到底。”
“世人都说,定序官是掀翻纪元的祸端。可我这些日子看下来——你噬,是为了护家;你序,是给了那守灯百年的孤魂一个归处;你斩凶祟,是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这样的‘定序官’,和传说里那些疯狂贪婪的东西,不一样。”
她转回头,那双眸子静静地望着他,那里头有审视,有探究,却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。
“我想知道,一个定序官,若不走那条毁灭的老路,究竟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来。”她轻声道,“就当,是我温晚替这天下,赌一回。”
陈烬望着她。
茶楼窗外,天光正好,落在那一袭素白的身影上。这个屡屡在他绝境中撑伞而来的女子,那清冷疏离的外表之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副心肠,他一时竟看不真切。
可他知道,从他答应那个约定的那一刻起,他和这个女子的命运,便已经缠在了一处。她赌他能走出一条新路;而他,也把这个家、这条命,连同那个天大的秘密,都交托给了她一半的信任。
“多谢。”他最终只沉沉地吐出这两个字。
“不必谢。”温晚放下茶盏,起身,撑开了那把素白的纸伞,“记住我今日的话。往后你越强,露的破绽就越多,盯着你的眼睛也就越毒。”
“藏好你自己。也——”她走到门口,脚步微微一顿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也护好你那个家。”
“你那身份一旦捅破,最先遭殃的,从来不是你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冰针,扎进了陈烬的心里。
……
温晚走后,陈烬独自在雅间里坐了很久。
他反复咀嚼着她那句话——你那身份一旦捅破,最先遭殃的,从来不是你。
陈伯。阿萝。
那两张在灯下等他回家的脸,猛地撞进他脑海。他浑身,骤然一冷。
是啊。他自己纵是被那滔天的恐惧与杀意围杀,凭着这一身定序官之力,或许还能拼死杀出一条血路。
可陈伯和阿萝呢?
一个下不了禁区的糟老头子,一个体弱多病的小丫头,他们没有力量,护不住自己。一旦他这“寂灭祸端”的身份败露,那些疯狂的追杀者,第一个要拿来威胁他、要碾碎的,便是这两个他最柔软的软肋。
裴家拿棚户区拿捏他,靠的不过是那点地皮恩怨。可若换了那些闻定序官色变的势力,他们要碾碎的,便不只是拿捏这么简单了。
陈烬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壁垒底层那片被阴影笼罩的、他家所在的方向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恐惧地意识到——他拼了命换来的这身力量,既是护住这个家的唯一凭仗,也是悬在这个家头顶的、一柄随时会落下的最锋利的刀。
他必须更强。强到能在那把刀落下之前,先一步把这个家,护到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。
也必须更小心。小心到让那个秘密烂在自己肚子里,一丝一毫都不泄露出去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有些破绽,一旦露了出去,便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就在他与温晚茶楼叙话的这一日,壁垒上层的裴府,裴擎的案头,那封写着“陈烬疑有异术傍身”的密信之上,又添了一行裴擎亲手批下的朱字。
“异术?”
“查——他这身怪力,究竟来自何处。”
裴擎那阴鸷的眼底,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幽光。
他要的从来不只是报复。一个来历不明、身负异术、又护着一堆软肋的清坟人——在裴擎眼里,这既是一颗必须拔掉的钉子,更是一块一旦查清了底细、便能攥在手心予取予求的天大筹码。
他还不知道,自己这一查,将要掀开一个连他都承受不起的惊天秘密。
一张网,在陈烬看不见的地方,朝着他那最深、最要命的破绽,悄然探了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