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水更深
斩了那头凶祟的第三日,陈烬去寻了温晚。
两人早有约定:他这条定序之路,每走一步,吞了什么、序了什么、碰上了什么,都得一五一十地对她讲明。这些日子巡猎队里的事、那头凶祟、还有柳成那道审视的目光,他都得同她说一说。
两人约在了壁垒中层一处僻静的茶楼。
温晚要了个临窗的雅间,仍是一袭素白,纸伞收着,斜倚在桌边。她面前那盏茶,热气袅袅,却半天没动一口,只静静听着陈烬把这些日子的经历一件件说完。
听到他斩凶祟护石头那一段时,她那清冷的眉眼间没什么波澜。可听到他“全程未开判庭、未噬未序,只以蛮力硬撼”时,她那垂着的眼睫,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做得对。”她淡淡开口,“当着一营人的面,你那点底细,一丝都露不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烬点头,“只是那个叫柳成的……我总觉得,他看出了些什么。”
温晚端起茶盏,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看出些什么,是迟早的事。”她缓缓道,“你以四千余的序列,打出千内的战力,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藏得住一时,藏不住一世。”
“真正要紧的,不是别人看出你‘强得反常’。”她抬起眼,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望进陈烬眼底,“而是——他们会不会顺着这份‘反常’,查到你那身力量的‘根’上去。”
陈烬的心,微微一沉。
“我斩古神那一战,猎神司的卫执令便看出我这力量‘古怪’。如今又添个柳成……”他开口道,“温小姐,你几次三番让我藏好定序官的身份、藏好那两片东西。这‘定序官’三个字,到底有多要命?”
他问出了这个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。
他早知道定序官的力量不凡,也知道那是他这一切的根本。可温晚每一次提起时那副凝重的模样,都让他隐隐觉得,这三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,远比他想象的要沉、要险。
温晚沉默了片刻。
她放下茶盏,望向窗外那壁垒层层叠叠的檐角,那一向清冷的侧脸上,第一次浮起一丝陈烬看不太懂的、复杂的神色。
“我问你。”良久,她忽然开口,“这天下人,一提起‘神祟’‘神坟’‘寂灭’,是什么反应?”
“惧。”陈烬答得干脆。
神坟遍地,神祟横行,寂灭之说,是悬在这末世每一个人头顶的、亘古的阴云。这一点,无需多言。
“那你可知道,”温晚一字一句,“在世人的传说里,这一切的祸端——这神坟、这寂灭、这吃人的世道——是被‘谁’一手掀起来的?”
陈烬摇头。他一个底层清坟人,只知在这世道里挣命,哪里听过这些高门大户才知晓的秘辛。
温晚转过头,那双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,却透着一股沁人的寒意。
“传说,上一个纪元的覆灭,那场吞噬了一整个纪元的‘寂灭’,”她缓缓道,声音压得极低,“正是被一群名为‘定序官’的存在,亲手掀起来的。”
陈烬浑身,猛地一震。
“在世人、在各大世家、在猎神司那些高层的认知里,”温晚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‘定序官’从来不是什么天才,不是什么机缘,而是——疯狂、贪婪、毁灭的化身,是掀翻了上一个纪元、给这天下带来无穷灾祸的罪魁祸首。”
“是这世间,人人得而诛之的,寂灭祸端。”
陈烬只觉得,一股透骨的凉意,从脚跟一路窜上了后脑。
“三百年前,也有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。”温晚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一个尘封已久的旧事,“一个天赋异禀、被各大世家争相拉拢的年轻武者。直到有一天,有人发现,他能‘听懂’神祟的低语,能让疯狂的凶祟在他面前俯首帖耳。”
“那一日之前,他是万人追捧的天骄;那一日之后,猎神司、九大世家、乃至各方隐世的势力,放下所有争斗联起手来,只为了一件事——把他,连同他的师门、他的亲族、他住过的整座坊市,尽数抹去。”
“罪名只有四个字:疑似定序。”
“他们甚至来不及问一句他究竟做了什么。”温晚望着陈烬,那清冷的眸子里是罕见的凝重,“因为在所有人心里,‘定序官’三个字,就等于上一场寂灭、就等于亿万人的枉死。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恐惧,容不得半分侥幸,也容不得半分辩解。”
陈烬握着茶盏的手,缓缓收紧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最大的敌人是裴家,是那些觊觎棚户区、视他如蝼蚁的贵人。他以为,只要他够强,强到裴家不敢伸手,就能护住这个家。
可他错了。
裴家的仇怨,不过是癣疥之疾。真正悬在他头顶的那把刀,是他自己身上那个“定序官”的身份。
一旦这个身份被人揭开——那时冲他而来的,就不再是一个裴家了,而是整个壁垒、整个猎神司、乃至这天下所有闻“定序官”而色变的势力。到那时,他护着的这盏灯、灯下的陈伯和阿萝,连同他自己,都要被那滔天的恐惧与杀意,碾成齑粉。
“现在,你懂了。”温晚静静地看着他脸色的变化,“为什么,我一次次让你藏好。”
“你以为你在跟裴家斗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可你真正踩着的,是一条随时会把你和你想护的一切,一起拖进深渊的钢丝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