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身。方才那涤荡一切的凌厉与杀机尽数褪去,重新化作那个清冷而温和的净化师。
陈烬怔怔地望着她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个屡屡撑着纸伞救他于水火的女子,竟藏着这样惊世骇俗的力量。
她一直都藏着锋芒,一如他藏着他的定序官之秘。
“愣着做什么。”温晚瞥了他一眼,已经快步走到陈伯身边,蹲下身,指尖凝起莹光,渡入老人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,“你爷爷伤得极重。再晚片刻,便神仙难救了。”
陈烬如梦初醒,连忙冲上前去。
阿萝也跌跌撞撞地扑进他的怀里,放声大哭。
“哥……哥……我好怕……陈爷爷他他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陈烬紧紧搂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妹妹,又看着温晚正全力救治陈伯,那颗几乎要碎掉的心,才一点一点重新落回原处。
他这一次,没有退开。
从觉醒定序官以来,他身负污染,连碰阿萝一下都成了奢望。他只能远远地守着、看着那份近在咫尺、却不敢触碰的温情。
而此刻,温晚的净化已洗去他大半的污浊,阿萝的病根也被梳理大半。他终于能毫无顾忌地,将这个吓坏了的妹妹紧紧搂在怀里。
这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,让这个铁打的汉子,眼眶再一次红了。
良久,温晚才缓缓收手,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。
救治陈伯这样的重伤,极耗心神。饶是以她温氏嫡传的净化之能,也颇为吃力。可她自始至终,没有半句怨言。
“命,是保住了。”她扶着膝盖站起身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但伤了根本,需得静养数月。”
陈烬望着气息终于平稳下来的陈伯,又望着眼前这个一次次将他这个家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素白女子,喉头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千言万语,最终他只是对着温晚,深深地俯下身。
“这份恩情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,“我陈烬无以为报。这条命,往后但凡你用得着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温晚看着他那深深俯下的脊梁,那一向冰封的心湖,又一次漾起了圈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涟漪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别过头,声音有些不自然,“我说过,我要亲眼看着你这条定序之路走下去。你若死了,这路便断了。”
“救你,也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硬气。可陈烬分明看见,她那别过去的侧脸,在夜色里染上了一抹极淡的、不自然的红。
陈烬却摇了摇头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,第一次盛满了一种叫做“信任”的东西。
这世上,能让他陈烬交付信任的人,本就寥寥无几。陈伯、阿萝,是他用半生处出来的亲人。而这个叫温晚的女子,不过相识月余,却已一次次在他最绝望的时候,为他撑起一片天。
这一夜的风波,终于平息。
可温晚望着那满地的狼藉,与那盏碎了一地的油灯,眉头却重新蹙起。
“陈烬。”她沉声道,“今日我出手救你,已与裴家结下死仇。”
“裴擎绝不会咽下这口气。他若知道是温氏挡了他这一手……接下来的手段,只会更狠、更毒。”
“而我温氏……”她顿了顿,那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陈烬看不懂的凝重,“也未必是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。”
“我爹爹,他……对‘定序官’三个字,向来讳莫如深。今日之事,瞒不了多久。”
陈烬心头一凛。
他知道,温晚今日这一出手,看似救了他一家,实则是将她自己,连同整个温氏,都卷入了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。
裴家的杀机,温氏的立场,猎神司那位卫执令探究的目光……还有那深藏的定序官之秘——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自壁垒那看不见的高处,朝着他这个底层爬上来的清坟人,缓缓收拢。
棚户区里这点失而复得的安宁,脆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陈烬缓缓蹲下身,从一地的狼藉里,捡起那盏碎裂的油灯。
灯,碎了。
陈伯做的那盏陪了这个家许多年的旧灯,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。
可识海里那缕因守护而涅盘成长的金色星火长明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得坚定。
“灯碎了,再做一盏便是。”陈烬握紧那盏残灯,缓缓站起身,那双赤红过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一团沉稳而炽烈的火。
“可这个家,我守定了。”
他想起卫执令那句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。他知道,自己如今的强,在壁垒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,依旧不堪一击。今日若没有温晚,没有长明的拼死成长,这个家早已万劫不复。
这份后怕,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,烧灼着他的心。
“谁也别想再毁了它。”
他抬眼,望向壁垒那灯火璀璨的上层。那里住着裴擎,住着无数像裴家一样、视他们这些底层人如蝼蚁的贵人。
从前,他只想护住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屋檐。可今夜,他终于明白——在这座弱肉强食的壁垒里,想真正护住一样东西,便只能让自己站到那足以俯瞰一切的高处。
那看似触不可及的巅峰,第一次在他眼底,化作了一个他必须要攀上去的目标。
他要变强。
强到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裴家、那张无形的大网,都再不敢对这一盏小小的灯,伸出一根指头。

